汤很咸，盐放多了。但她什么也没说，一口一口地喝着。

“对了，”方母在她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用一种谈正事的语气说，“你之前说的那个生活费……”

方晴的手顿了一下。

“我记着呢。”她放下碗，“每月五千。”

方母的眼睛亮了一下，但脸上还是克制的表情：“五千够吗？你弟弟现在一个人上班，月薪才五千，要养四个人……”

“妈，我现在也没工作。”方晴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这五千是从我存款里出的。”

方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被周倩打断了。

“妈，大姑姐刚回来，先让她歇歇。”周倩抱着小宝在沙发上坐下来，笑着看向方晴，“大姑姐，你也别多想，妈就是操心家里。你住在这儿，咱们一家人，互相照应。”

“对，互相照应。”方母也跟着说。

方晴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汤。

“互相照应”这四个字，她在电话里听过，在微信里看过，现在又在饭桌上听到了。

但她知道，在这个家里，“互相照应”的意思是——她的钱是大家的，大家的钱还是大家的。

“妈妈。”

圆圆从走廊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本绘本。她走到方晴身边，小声说：“我想喝水。”

方晴正要起身，方母已经先一步站起来，从茶几上拿过一杯水递给圆圆。

圆圆接过水杯，怯生生地说了句“谢谢姥姥”。

方母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圆圆的头：“乖。”

那只手在圆圆头上停留了不到两秒就移开了。因为小宝在沙发上哭了起来，周倩喊了一声“妈，他尿了”，方母立刻转身走了过去。

圆圆端着水杯，站在原地。

她的目光追着姥姥的背影，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委屈，不是难过，而是一种六岁孩子不该有的、安静的失落。

方晴站起来，从圆圆手里拿过水杯放到桌上，然后蹲下来，抱住她。

“妈妈。”圆圆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闷闷地说，“姥姥喜欢表弟，不喜欢我。”

方晴闭上眼睛。

她想说“不是的，姥姥也喜欢你”，但她说不出口。因为那是假话。圆圆的直觉是对的——在这个家里，爱是有配额的，而她的女儿，连排队的机会都没有。

“圆圆，”方晴的声音有些哑，“不管别人喜不喜欢你，妈妈永远喜欢你。”

圆圆没说话，只是把方晴抱得更紧了。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

老城区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小书房的地板上。那张折叠床上铺着新床单，但也只够一个人睡。

方晴看着这张床，想着今晚要怎么和圆圆挤在一起。

隔壁次卧传来方母的笑声：“小宝真乖，真聪明，跟舅舅小时候一模一样。”

然后是周倩的声音：“那可不，方磊小时候不就聪明嘛。”

方磊的声音从厕所方向传出来：“别夸我，我都不好意思了。”

一家人笑成一团。

方晴关上了小书房的门。

那扇门很薄，隔音很差。笑声还是能透进来，一声一声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近在咫尺。

她蹲下来，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行李袋。

圆圆已经爬上折叠床，抱着绘本靠墙坐着，安静地翻着。

“妈妈，”圆圆忽然说，“我们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的家？”

方晴的手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把那件起毛的白衬衫叠好，塞进行李袋最底层。

窗外，路灯的光越来越亮。

而小书房的门，始终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