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圆圆睡着之后,方晴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电脑改文案。
她坐在折叠床边,从枕头底下抽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她离婚时的存款数字——十五万。那是她在民政局门口签完字之后,在出租车上用手机银行查的。十五万零三百,她把那个“零三百”划掉了,只留了十五万。
方晴从床头柜里翻出一支笔,开始算账。
她把手机上的转账记录一条一条地翻,微信的,支付宝的,银行卡的。每翻到一笔,她就在纸上写下来。
**九月:**
- 给妈生活费:5000
- 给妈转物业费:850(说好了不算在生活费里)
- 周倩说小宝奶粉没了:320
- 方磊“借”的:10000(写了借条,但方晴知道那只是一张纸)
- 母亲住院押金:8000
- 买菜买肉买水果:大概3000(她没细算,但每天都去菜市场,每次几十到上百不等)
- 圆圆幼儿园的杂费:280
- 带圆圆去超市买日用品:165
- 方磊说车要加油,让方晴帮他转:200
- 周倩说小宝要换季衣服,让方晴在网上买:199
- 方母说家里路由器坏了,让方晴买新的:89
方晴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着,越划越慢。她把这些数字一个一个地抄下来,然后开始加。
第一遍加出来,她觉得不对,又加了一遍。
两万六千多。
方晴盯着这个数字,手里的笔掉了。
她把笔捡起来,重新加了一遍——这次她把每一项都写清楚了,连小数点后面的都算了。
**九月总支出:26,437元。**
其中,给家里的纯支出——不算圆圆和自己的花销——超过两万四。
方晴把笔放下,靠在床头。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是那条,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的目光追着那条裂缝,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
一个月,两万六。
她的存款,从十五万,变成了十二万三千多。
方晴闭上眼睛。
她想起上个月这个时候,她还在那间小公寓里收拾行李。圆圆问她“我们去哪儿”,她说“去姥姥家”。她那时候真的以为,回娘家是暂时的,是权宜之计,是她在重新站起来之前的一个落脚点。
她以为母亲会帮她。她以为弟弟会感激她。她以为只要她给钱、干活、不抱怨,这个家就会接纳她。
她错了。
方晴睁开眼睛,拿起笔,在笔记本的新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十月开始,只给生活费,额外的钱一分不出。”**
写完之后,她又觉得这句话像是在骗自己。因为“额外的钱”从来没有提前说过——母亲要物业费的时候说“这个月的物业费你先垫上”,周倩要奶粉的时候说“小宝的没了,你回来的时候带一罐”,方磊要加油的时候说“姐你先帮我转一下,回头给你”。
没有一次是提前说的。没有一次是可以拒绝的。
方晴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了三行字:
**“第一条:不主动给任何钱。”**
**“第二条:被要钱的时候,先问‘为什么’。如果答不上来,不给。”**
**“第三条:答应了给的钱,必须留证据(转账备注、借条、录音)。”**
她看着这三行字,觉得这不像是在跟家人相处,更像是在跟诈骗犯周旋。
但她没有别的办法。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方晴拿起来一看,是母亲发来的语音。都十一点多了,母亲还没睡。
“小晴,你睡了吗?”
方晴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妈白天忘了跟你说,下个月的物业费又该交了。你弟说他手头紧,你先垫上吧,回头我给你。”
方晴盯着这条语音看了很久。
她今天才转了八千的住院押金。方磊那“借”的一万还没还。她这个月已经花了两万六。
而且,母亲说的是“回头我给你”——不是“我还你”,是“我给你”。
从小到大,母亲“给”过她什么?
大学毕业的时候,母亲说“家里没钱,你自己想办法”。她靠着助学贷款和兼职读完了大学,毕业那年,助学贷款还有两万没还。母亲没说帮她,反而说“你弟的学费你出”。
她结婚的时候,母亲要了八万彩礼,一分钱嫁妆没给。她说“妈,你给圆圆买个小镯子吧”,母亲说“买那个干嘛,浪费钱”。
她离婚的时候,母亲没说“你回来,妈养你”,她说的是“你回来,正好帮你弟带孩子”。
方晴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她没有回复那条语音。
第二天早上,方晴在厨房里做早饭的时候,母亲从卧室出来了。
方母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棉睡衣,头发用夹子别着,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她走到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说:“小晴,昨晚妈跟你说的那个物业费……”
“妈,”方晴头都没回,锅里的粥在咕嘟咕嘟地冒泡,“我这个月已经花了快三万了。”
方母愣了一下。
“三万?你花哪儿了?”
方晴转过身,看着母亲。她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出来:“生活费五千,物业费八百五,小宝奶粉三百二,方磊借了一万,你住院押金八千,买菜买肉三千多,还有方磊加油、小宝衣服、路由器……”
方母的脸色变了又变。
“你弟弟借的那一万,他说了会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