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倩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方晴的房门不隔音，她能听个大概。

“可不是嘛……我抱着孩子呢，她在那儿开会……开什么会啊，一个月能赚几个钱……我跟你说，她就那样，觉得自己了不起……”

方晴的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洇开一个小黑点。

她没有动，继续写。

下午五点半，方磊回来了。

他从门口进来的时候，方晴听到他在换鞋，然后走到客厅，跟方母说了几句话。方母的声音很低，方晴听不清，但方磊的声音大，大到她不想听都能听见。

“妈，周倩跟我说了，姐今天下午为了开会，连小宝都不管。”

“你姐工作忙。”方母的声音。

“工作忙也不能不管孩子啊。小宝拉肚子，她就拿个纸尿裤都不愿意？”

“行了行了，回头我说她。”

方晴把笔放下，看着窗外。

天又开始灰了，像是要下雨，又像是永远也不会下。

她想起今天下午那个客户说的最后一句话——“你要是家里不方便，我们可以改天再聊。”那语气不是理解，是“你不专业”。她想起王姐之前说的那句“再请假就走人”，想起面试时周总监问的“家里会不会有干扰”，想起她回答的“不会”。

她说了谎。

那个谎，在她关掉视频的那一刻就开始咬她了。

晚上，方晴在小书房里给圆圆洗脚。圆圆坐在折叠床边，两只小脚泡在温水里，脚趾头冻得有点红。

“妈妈，你今天不开心吗？”

方晴愣了一下：“没有啊。”

“可是你一直不说话。”圆圆看着方晴的脸，“你平时给我洗脚的时候会唱歌的，今天没有唱。”

方晴张了张嘴，想说“妈妈没事”，但看着圆圆那双清澈的眼睛，她忽然说不出口了。

“圆圆，”她低下头，把圆圆的脚从水里捞出来，用毛巾擦干，“妈妈今天工作上遇到一点小麻烦。”

“是舅妈捣乱了吗？”

方晴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我听到舅妈在走廊里打电话。”圆圆的声音很小，“她说你在装模作样。”

方晴的心像被人用手攥了一下。

她抱住圆圆，把脸埋在女儿的头发里。

“圆圆，妈妈没事。”

“妈妈，你以后开会的时候，我帮你看着门。”圆圆的小手拍了拍方晴的背，“谁来了我就拦着。”

方晴笑了，眼眶却红了。

“好，圆圆帮妈妈看着门。”

那天晚上，圆圆睡着之后，方晴坐在折叠床边，翻开了那个黑色笔记本。

她在今天的日期后面写道：

**“10月13日，下午开电话会，周倩闯进来要纸尿裤。客户不太高兴，方案可能要重做。圆圆说以后帮我看着门。”**

她合上笔记本，放在枕头底下。

然后她打开手机，给那个客户发了一条消息：“海报的设计方案我重新梳理了一下，明天上午给您一个新的版本。”

对方秒回：“好的，辛苦了。”

方晴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辛苦了。”

这三个字，客户说，王姐说过，圆圆说过。但她的家人，从来不说。

因为她在这个家里做的所有事，在他们眼里，都是“应该的”。不是辛苦，是本分。不是付出，是义务。不是爱，是还债。

方晴关掉手机，躺下来。

折叠床咯吱响了一声。

圆圆在梦里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她胳膊上。

方晴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把那个方案重新做一遍。然后，她要跟周倩说清楚——下次开会的时候，不许任何人打扰。

她不知道说了有没有用。

但她知道，如果不说，就一定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