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方晴难得没有加班。

电商公司的面试还没出结果，王姐那边周五的稿子已经交了，那个餐饮品牌的方案也改完了发给客户。三个项目同时压在身上的日子，偶尔也有一个喘气的空隙——虽然那空隙小得像是台风眼里短暂的平静，四周的风暴还在酝酿，但她至少能站直了，深呼吸一口。

方晴决定带圆圆去附近的公园走走。来娘家快两个月了，圆圆不是在幼儿园就是在小书房，连楼都没怎么下过。方晴上次带她出去玩，还是离婚前的事，那会儿圆圆还在原来的幼儿园，放学后她会带她去小区滑滑梯。圆圆坐在秋千上，她推着她的背，一下一下，那时候她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平淡地过下去，直到许哲出轨，直到她的世界被撕开一个口子，把所有“平淡”都漏光了。

“圆圆，妈妈带你去公园好不好？”方晴蹲下来，帮女儿换鞋。圆圆那双运动鞋已经小了，脚趾头顶着鞋尖，她上次说“妈妈，我的鞋挤脚”，方晴说“下周给你买新的”。但她还没买，因为这周的花销又超了。

圆圆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那种亮灭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让方晴心里发慌。她看着方晴，小声问：“舅妈去吗？”

“不去。”

“姥姥去吗？”

“不去。”

“那表弟去吗？”

“都不去，就我们俩。”

圆圆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她弯下腰，自己把鞋带系好，然后跑到门口，踮着脚尖够门把手。

方晴看着女儿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去公园而已，又不是去迪士尼，圆圆高兴成这样，不是因为她多想去公园，是因为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家了。

公园不远，走路十五分钟。方晴牵着圆圆的手，沿着老城区的街道慢慢走。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就掉下来几片，圆圆踩在落叶上，听那咔嚓咔嚓的声音，踩一下笑一下。

“妈妈，这个叶子好大！”圆圆蹲下来，捡了一片梧桐叶，举过头顶，“比我的脸还大！”

“那是悬铃木，不是梧桐。”

“什么是悬铃木？”

“就是……叶子像手掌的那种树。”

圆圆把叶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地塞进口袋里。方晴想问她为什么要装进口袋，但没问。圆圆最近开始收集各种奇怪的东西——路边的小石子、被踩扁的易拉罐拉环、一片有虫洞的叶子。她把它们都藏在小书房的枕头底下，方晴有一次换床单的时候看到了，没有扔，又原样放了回去。她知道，圆圆是在攒“宝贝”。当一个人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所有的东西都可以是宝贝。

公园里人不算多，有几个老人在打太极，有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在晒太阳，还有几个跟圆圆差不多大的孩子在滑滑梯。

圆圆松开方晴的手，跑了过去。她站在滑滑梯下面，看着那几个孩子爬上爬下，没有上去。

“圆圆，你怎么不去？”

圆圆咬着嘴唇，看着那些孩子。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从滑梯上滑下来，正好滑到圆圆面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爬起来跑走了。

“妈妈，”圆圆转过身来，走回到方晴身边，“我不玩了，我们去那边坐坐吧。”

方晴看着女儿，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难受。圆圆不是不想玩，她是不敢。她不知道怎么跟陌生的小孩打交道，不知道怎么加入一个已经玩在一起的圈子。她习惯了被拒绝——被姥姥拒绝，被舅妈拒绝，被表弟拒绝——所以她在被拒绝之前，先拒绝了全世界。

方晴牵着圆圆走到一张长椅上坐下来。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圆圆靠在方晴胳膊上，小腿晃来晃去，眼睛看着远处的滑梯。

“圆圆，你刚才为什么不去玩？”

圆圆沉默了一会儿。

“她们不会跟我玩的。”

“你怎么知道？”

“上次在幼儿园，我想跟小红她们一起玩，小红说‘你连爸爸都没有，我们不跟你玩’。”

方晴的手指收紧了，指尖掐进掌心里。

“圆圆，那个人说的不对。”

“我知道。”圆圆低着头，“可是她们还是不会跟我玩。”

方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起自己小时候，被同学嘲笑“你妈只疼你弟，不疼你”的时候，她也是这样低着头，说“我知道”。知道又怎样呢？知道不会让那些话消失，不会让那些人不说了，更不会让那些伤害少一点。

“圆圆，”方晴握住女儿的手，“妈妈小时候也被同学说过。”

圆圆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有好奇：“说什么？”

“说我穿的衣服不好看。”

“然后呢？”

“然后妈妈努力学习，考上了好大学，找到了好工作。那些笑话我的人，后来都不联系了。”方晴顿了顿，“有些人的话，你不用在意。因为他们不重要。”

圆圆看着她，想了很久。然后她问了一个让方晴猝不及防的问题：“妈妈，爸爸是不是也不重要？”

方晴沉默了。

风吹过来，梧桐叶又掉了好几片，落在她们脚边，黄的、褐的、半黄半绿的，像是一地被打碎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