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圆走丢的那天晚上,方晴一夜没睡。
她躺在折叠床上,圆圆的身体贴着她,温热的,均匀地呼吸着。方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好像又长了一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把整个房间劈成两半。她想起白天在公交站牌后面找到圆圆时的样子——缩成小小的一团,没有哭,没有喊,就那么安静地蹲着。圆圆在等她。她不知道妈妈会不会来,但她还是在等。
如果她没来呢?如果她今天加班,如果她没有接到老师的电话,如果她晚了一个小时,圆圆会等多久?会一直等下去吗?
方晴闭上眼睛,又睁开。
第二天一早,她请了半天假,带圆圆去剪头发。不是去发廊,是在厨房里,拿剪刀自己剪的。圆圆坐在小板凳上,围着一块旧床单,方晴站在她身后,一缕一缕地剪。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切成一块一块的,像碎掉的玻璃。
“妈妈,你要把我剪成什么样?”圆圆的后脑勺对着她,声音里带着好奇,没有害怕。方晴告诉她“妈妈会剪得很漂亮”的时候,圆圆点了点头,说“我相信妈妈”。方晴不知道圆圆是真的相信,还是只是想让她相信。
“好看的。”方晴笑了笑。
圆圆的头发又细又软,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方晴剪得很慢,生怕剪歪了。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给她剪头发的——也是在厨房里,也是围着一块旧床单,也是一缕一缕地剪。不同的是,母亲剪得很急,每次都剪得狗啃似的,然后说“反正你也不出门”。方晴那时候真的不出门,因为出门会被同学笑话。
“妈妈,剪好了吗?”圆圆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快好了。”
方晴剪下最后一缕头发,把剪刀放下,用手拂掉圆圆肩膀上的碎发。圆圆站起来,转过身,仰着脸看她。阳光照在她脸上,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
“妈妈,好看吗?”
方晴看着女儿,喉咙发紧。“好看。圆圆最好看。”
圆圆笑了,跑到厨房门口,踮起脚尖,在门上的不锈钢把手里照了照。她看不清自己,但还是笑了,因为妈妈说好看。
下午,方晴回到公司,王姐把一叠文件放在她桌上。
“方晴,这几篇稿子你改一下,明天早上给我。”
方晴接过来,翻了一下,全是之前的稿。王姐不满意的地方用红笔圈了出来,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被画花了的试卷。
“王姐,我前天交的那篇——”
“不行,重写。”王姐打断了她,“太平了,没有网感。你看看人家十万加的标题是怎么起的,再看看你的。”
方晴没再说什么,坐下来开始改。
写到第三稿的时候,手机震了。她拿起来一看——是快递员打来的,说有她的挂号信。方晴愣了一下,她最近没在网上买东西,也没办过什么需要挂号信的业务。
“放小区门口快递柜就行。”
“必须本人签收,是法院的。”
方晴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下午四点半,方晴又请了半天假。
王姐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我不想问了”的意思,但还是问了一句:“又请假?”
“家里有点事。”
王姐没再说什么,挥了挥手,让她走了。
方晴赶到小区门口,快递员还在等。他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方晴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那行黑色的打印字——某某人民法院。
她的手在抖。
信封拆开的时候,里面的纸很薄,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方晴一眼就看到了那行字——“抚养权变更起诉状”。原告:许哲。被告:方晴。诉讼请求:判令婚生女许念圆(圆圆)由原告抚养。
方晴靠在快递柜上,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许哲的理由有三条:第一,原告有稳定的工作和收入,能给孩子提供更好的生活条件;第二,原告已再婚,家庭结构完整,能给孩子一个稳定的成长环境;第三,被告居无定所,工作不稳定,且长期寄居在亲属家中,不利于孩子成长。
方晴把这张纸折起来,放进包里。
她的手还在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许哲说她“居无定所”。她住在她妈家,那确实不是她的家,但许哲凭什么说这是“居无定所”?他出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女儿会没有家?他再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女儿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他没有。他从来没有想过。他只在自己需要的时候才想起自己还有个女儿。
方晴推开家门的时候,方母正在阳台上收衣服。方磊在客厅打游戏,周倩抱着小宝在看电视。
“小晴,你手里拿的什么?”方母从阳台上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条湿漉漉的床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