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商公司面试没过之后，方晴消沉了两天。说是消沉，也不过是脸上的笑容更少了，话更少了，在小书房里待的时间更长了。方母以为她在跟谁赌气，周倩以为她“摆脸色”，方磊根本没注意到。只有圆圆知道，妈妈不开心。

“妈妈，你是不是因为工作的事不开心？”

方晴愣了一下，把圆圆抱到膝盖上：“没有，妈妈在想别的事。”

圆圆看着她，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是能看穿方晴所有的伪装。“妈妈，没关系的。没有工作也没关系。我可以少吃饭。”

方晴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亲了亲圆圆的额头，说妈妈一定会找到工作的。圆圆点了点头，没再问。她从方晴的膝盖上滑下去，抱起那只独耳兔子，开始翻那本快翻烂的绘本。方晴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人用手攥着，一下一下地拧。

十一月的第一天，方晴接到一个电话。是一家本地营销公司的HR，说在网上看到她的简历，想约她面试。岗位是项目经理，月薪八千到一万，但需要坐班，朝九晚六，偶尔加班。

方晴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公司在开发区，从娘家坐公交要一个小时，转一次车。方晴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前台带她进了一间小会议室，窗户对着马路，车喇叭声一阵一阵地传进来。等了大概十五分钟，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走进来，短发，穿一身黑色西装，表情严肃。

“方女士，我看你之前在xx公司做过市场总监？”

“对，做了三年。”

“为什么离职？”

方晴深吸一口气：“个人原因。”

短发女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这个岗位需要带团队，你能接受吗？”

“能。”

“加班比较多，你能接受吗？”

“能。”

短发女人又问了几个专业问题，方晴一一回答。聊了大概二十分钟，短发女人合上笔记本，说了一句让方晴心里一沉的话：“方女士，你各方面条件都不错，但这个岗位需要经常出差，你家里方便吗？”

方晴的手指微微收紧。“出差大概多久？”

“短的三五天，长的一两周。”

方晴沉默了。她想说“方便”，但说不出口。圆圆六岁，没有人帮她接孩子放学。母亲不会帮她，周倩更不会。方磊？他连自己的袜子都不洗。出差一周，圆圆怎么办？让她一个人待在那个连门都锁不上的小书房里？让她每天放学后面对姥姥的白眼、舅妈的冷言冷语、表弟的哭闹？

“我考虑一下。”方晴说。

短发女人点了点头，站起来：“好的，那你考虑好了联系我们。”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风很大，吹得方晴的头发打在脸上，生疼。她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脑子里很乱。八千到一万，比她现在多，但出差是她迈不过去的那道坎。圆圆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圆圆是她的女儿，六岁，需要人接送，需要人做饭，需要人陪着睡觉。这个家里，没有人能替她做这些事。

方晴坐在公交站牌的长椅上，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王姐的名字在最上面，她盯着看了几秒，又关了屏幕。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街景一幕一幕地后退，她想起圆圆那天说“我可以少吃饭”，想起圆圆说“没关系，我不急”，想起圆圆说“妈妈，我不会跟爸爸走的”。

方晴闭上眼睛。

一周后，方晴又接到了一个电话。这次是前同事介绍的，一家电商公司招线上社群运营，远程办公，月薪一万二到一万八。方晴面试了，通过了。HR说下周一可以入职。

方晴挂了电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一万二。虽然没有电商公司那个岗位高，但比她现在多了将近一倍。而且不坐班，不用出差，可以在家里工作。她可以早上送圆圆上幼儿园，下午接她放学，晚上陪她写作业、画画、讲故事。她可以不用再看方磊的脸色出门，不用再听周倩的冷言冷语，不用再在母亲的沉默里小心翼翼地呼吸。

方晴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王姐，提出辞职。王姐看了她一眼，没有挽留，只说了一句：“行吧，那你把手上这几篇稿子写完再走。”

方晴说好。

那天晚上，方晴在小书房里跟圆圆说：“圆圆，妈妈找到新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