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工作的第一天，方晴把闹钟调到了凌晨四点。

不是公司要求的。线上社群运营，工作时间灵活，只要完成当天的任务，没有人管你几点上班。但方晴需要一段完整的不被打扰的时间——没有母亲的使唤，没有周倩的冷言冷语，没有小宝的哭闹，没有方磊打游戏的外放。凌晨四点的娘家，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走廊里没有脚步声，厨房里没有油烟味，连空气都是静止的。方晴觉得，这段时间像是从命运那里偷来的。不，不是偷，是抢。她必须比所有人都早，才能在这个家里拥有哪怕一丁点属于自己的时间。

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方晴睁开眼，圆圆睡在她旁边，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独耳兔子被她压在胳膊底下，露出一只灰扑扑的耳朵。方晴轻手轻脚地坐起来，把被子拉好，脚踩到地上的时候，一阵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她打了个寒颤。

小书房没有暖气。深秋的清晨，温度只有几度。方晴穿着一件旧棉袄，抱着笔记本电脑，穿过走廊，走进那间小小的、墙皮还在掉的书房。

门关上，椅子抵住，台灯打开。

昏黄的光照亮了电脑屏幕，也照亮了墙上那几块斑驳的印迹。方晴深吸一口气，打开工作软件。新公司给了她三个社群，每个群五百人左右，全是宝妈用户。她的任务是每天早上发一条育儿知识，中午发一条团购预告，晚上组织一场秒杀活动，还要回答用户的各种问题——从“宝宝拉肚子怎么办”到“这款纸尿裤和那款有什么区别”。

方晴大学学的是市场营销，做了十年营销，写文案、做活动、分析数据，都是她擅长的。但社群运营不一样，这是营销的最末端，最琐碎，最磨人。用户不会管你几点下班，也不会管你是不是在带孩子。她们深夜两三点发消息问“团长，这个面霜什么时候发货”，你要是没回，明天就可能在群里问“这团长是不是不干了”。

方晴不怕累。她只怕累得没有意义。

凌晨四点半，她写好了今天的育儿知识。标题是“宝宝秋季腹泻怎么办”，五百字左右，配了一张卡通图。她把文档保存好，设定了早上八点的定时发送。然后开始整理团购预告——今天要推的是儿童保温杯，卖点是大容量、长效保温、食品级不锈钢。方晴自己都没给圆圆买过这么好的保温杯。圆圆用的那个是去年在超市买的，二十九块九，外壳上那只小熊已经被磨得快看不清了。

写到快六点的时候，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方母起来了。

方晴听到她在厨房里倒水，然后走到走廊另一头，敲了敲次卧的门：“倩倩，小宝是不是醒了？我听到哭了。”

周倩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被子里传出来的：“妈，你先看一下，我再睡会儿。”

方母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然后脚步声朝小书房的方向走过来了。方晴的背僵了一下，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门没有被推开。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

方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六点半，方晴关上电脑，走出书房。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方母在厨房里煮粥，锅盖哐当哐当响。方磊的房间还关着，门缝里透出手机屏幕的光。

方晴走进小书房，圆圆还在睡。她蹲下来，轻轻摸了摸女儿的脸。

“圆圆，起床了。”

圆圆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蓬蓬的，嘴角还有口水印。

“妈妈，你几点起来的？”

“刚起。”

圆圆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种不属于六岁孩子的东西——不是怀疑，是心疼。“妈妈骗人。你的手是凉的。”

方晴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冻得发红，指甲盖有点发紫。凌晨四点到现在，她坐了三个小时，书房没有暖气，她一直忘了暖手。

“妈妈不冷。”方晴把手缩进袖子里，“来，穿衣服，妈妈送你去幼儿园。”

圆圆自己穿好了衣服，把独耳兔子放在枕头边上，盖好被子，跟它说“晚上见”。她每天都会跟那只兔子说“晚上见”，像是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方晴有时候想，圆圆没有兄弟姐妹，没有爸爸，没有真正喜欢她的姥姥和舅妈，这只掉了耳朵的布偶兔子，可能是她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妈妈之外，唯一能说话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