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万多？”方母的声音尖了起来，“怎么可能？”

方磊低着头，两只手插在头发里。“房租太贵了，一个月两万五。人工一万八。再加上进货、水电、燃气，每天不开张都要亏一千多。”

“你不是说生意好吗？”

“第一个星期好，后来就不行了。”

方母的脸涨得通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转身看着方晴，眼神里有求助的意思——你弟亏了八万，你想想办法。方晴读懂了那个眼神，但她没有说话。她把账本放回茶几上，转身走进了厨房。

身后，方母的声音追过来：“小晴，你弟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就不说句话？”

方晴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客厅。“妈，你要我说什么？”

“你——”

“我当初说过了，这个店开不起来。”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方磊的声音响了起来，低沉的，沙哑的，像是在忍着什么：“姐，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方晴转过身，看着客厅里的弟弟。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还插在头发里，肩膀微微塌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方晴看着他，忽然想起他小时候——有一次他考试不及格，怕母亲骂，躲在床底下哭，她找了好久才找到他，蹲在床边说“出来吧，姐不告诉妈”。他爬出来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低着头，肩膀塌着，头发乱糟糟的。那时候他六岁，现在他二十八岁。

方晴没有再说。她转过身，继续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碟在水池里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客厅里传来方母的叹气声、方磊的沉默、周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来的脚步声。小宝在哭，哭了很久，没人哄。

方晴把最后一个碗洗干净，关掉水龙头。厨房里安静了，但客厅里的声音变得更清晰了——方母在数落方磊不听劝，方磊在顶嘴说“你什么时候劝过我”，周倩在旁边哭，小宝也在哭。方晴站在那里，听着这些声音，觉得自己像是一个陌生人，站在别人家的厨房里，偷听别人家的争吵。

那晚，圆圆睡着之后，方晴坐在折叠床边，翻开黑色笔记本。她在今天的日期后面写道：“烧烤店倒闭了，亏了八万二。方磊说‘姐你少说两句’。小宝哭了很久没人哄。”

方晴合上笔记本，放在枕头底下。她躺下来，圆圆的手搭在她胳膊上。窗外没有风，对面楼的灯全灭了。整座城市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安静地、沉默地压在她身上。

方晴闭上眼睛。她想，如果那六万她出了，现在亏的就不止八万二了。也许方磊会说“姐你再借我一点翻本”。也许方母会说“你弟亏了，你不能见死不救”。也许她现在就不是躺在折叠床上，而是跪在那个没有尽头的无底洞边上，往下看，看不到底。

方晴翻了个身，把圆圆往怀里拢了拢。圆圆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独耳兔子从她怀里滚出来，掉在地上。方晴捡起来，拍掉灰，塞回圆圆怀里。

圆圆抱紧兔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好像在梦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