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哲撤诉的消息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方晴心里那潭死水。涟漪荡了几圈,又归于平静。她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但并没有。她只是觉得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是这三年来每一个失眠的夜晚、每一次被母亲数落、每一次看到圆圆委屈的眼神积攒下来的。撤诉只是少了一件事,不是多了一个希望。
那天晚上,方晴在厨房洗碗的时候,方母又进来了。她站在方晴身后,这次没有提律师费,也没有提方磊的车年检,而是说了一句让方晴意外的话。
“小晴,你那新工作,还顺心吧?”
方晴的手顿了一下。“还行。”
“那就好。”方母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什么,“你弟最近心情不好,你别跟他计较。”
方晴没说话,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一个一个地码整齐。方母站了一会儿,走了,拖鞋在地板上拖出沙沙的声音,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水泥地。
方晴把厨房收拾干净,擦干手,没有回小书房。她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电视开着,购物频道的主持人在喊“只要九九八”。方磊不在家,周倩带着小宝在次卧里刷手机,方母已经回了房间。客厅里只有她一个人,还有一个在电视里喋喋不休的主持人。
方晴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
客厅安静下来。安静到她能听到冰箱的嗡嗡声,走廊里偶尔的咯吱声,以及窗外远处偶尔驶过的汽车声。她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半盘花生米和一瓶没喝完的啤酒——方磊的。啤酒瓶口朝下,最后一滴已经干了。
她想起方磊二十岁那年,考上大专,家里摆了十桌升学宴。母亲那天特别高兴,喝了好几杯酒,拉着方磊的手对亲戚说“我儿子以后是要做大事业的人”。方磊站在母亲旁边,穿着新买的T恤,胸口印着一个很大的对勾,下巴抬得很高,脸上全是光。方晴坐在角落里,没人看她,也没人在意她那天加班到凌晨两点才从公司赶回来。
方晴站起来,走进小书房。
圆圆已经睡着了,独耳兔子被她压在胳膊底下,露出一只灰扑扑的耳朵。台灯还亮着,方晴走过去,坐下来,翻开黑色笔记本。她从第一页开始看,九月、十月、十一月,每一笔钱、每一次争吵、每一次圆圆被欺负,都记在这本本子上。三个月前,她以为这只是暂住,以为母亲会帮她,以为弟弟会感激她。三个月后,她花了五万多,方磊的车是她间接买的,烧烤店有她间接出的三万,圆圆还被关在门外过一次。
方晴翻到新的一页,在正中间写了一行字:
**“我必须走。”**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洇开一个小黑点,像一只小小的、不会闭上的眼睛。
她不是没有想过走。从回娘家的第一天就在想,从圆圆被关在门外的那天更想,从周倩在家族群发消息的那天特别想。但她一直没有下定决心,因为她总觉得“再忍忍就好了”,“等攒够钱就走”,“等找到房子就走”。她给自己找了无数个理由留下来,因为走出去更难,因为她不知道走出去之后,会不会比现在更好。
但现在她知道,留下来,一定不会更好。
方晴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余额:86,300元。上个月那个数字还是十万出头,这个月又少了。她不知道这笔钱还能撑多久。方母每月五千,圆圆每月一千多,她自己几乎不花钱,但钱还是一点一点地流走,像沙漏里的沙,不声不响地漏,怎么都攥不住。
方晴打开租房软件。一居室,老城区,月租一千五到两千五。新城区,月租两千五到三千五。她翻了几页,看到一套离圆圆幼儿园很近的小房子,一室一厅,月租一千八,押一付三。方晴算了一笔账——押金加第一个月房租,七千二。搬家费、水电押金、网费,大概再要两千。一万块以内能搞定。
方晴收藏了这套房子,又往下翻了几页,收藏了几套差不多的。然后她关掉手机,放回枕头底下。
圆圆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她腿上,温热的,软软的。方晴握住那只手,低头亲了亲圆圆的额头。
“圆圆,我们快走了。”
圆圆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第二天是周六,方晴没有早起工作。圆圆醒了之后,她带她去小区门口的早餐店吃了豆浆油条。圆圆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油条,油条碎掉了一桌子。
“妈妈,我们今天去哪儿?”
“不去哪儿,妈妈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圆圆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好奇,还有一点紧张。
“圆圆,如果妈妈找到一个小房子,比姥姥家小很多,只有一个小小的房间,你愿意跟妈妈搬过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