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方晴带着圆圆去看房。
第一套在圆圆幼儿园对面,隔一条马路,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说话很快,带着浓重的方言,方晴有一半没听懂。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四十来平,客厅只能放下一张桌子、一个沙发和一台电视。卧室更小,一张床一个柜子就塞满了。方晴站在窗口往下看,能看到幼儿园的操场,滑梯、秋千、小城堡,全都缩成了玩具大小。
圆圆趴在窗台上往下看,忽然说:“妈妈,那是我们幼儿园!”
方晴笑了一下,没接话。圆圆又趴了一会儿,小声说:“妈妈,这里好高。”
方晴蹲下来,看着女儿。圆圆的眼睛里有兴奋,但没有光,不是害怕,是失望。
“圆圆,不喜欢这里?”
圆圆咬着嘴唇,看了一眼那个只能放一张床的卧室,又看了一眼客厅角落里掉了一块砖的地板。“妈妈,这里比姥姥家还小。”
方晴没有反驳。房东在客厅喊:“你们考虑不考虑?这个地段这个价,不好找的。”方晴站起来,说再考虑考虑,牵着圆圆走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圆圆走得很慢,小手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地往下走。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妈妈,我们是不是找不到房子了?”
方晴蹲下来。“圆圆,今天才看第一套。妈妈还约了第二套。”
圆圆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走。
第二套在新城区,从幼儿园坐公交要四十分钟。小区是新小区,有电梯,楼下有花坛和快递柜。房子在九楼,两室一厅,六十多平,客厅朝南,阳光很好。房东是个年轻女人,说话轻声细语的,说房子是她的婚房,后来离婚了,不想住了,就租出去。
方晴走进客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晃晃的。圆圆跑进卧室,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转了一圈,跑出来说:“妈妈,这个房间好大!”
方晴笑了一下。“圆圆,这房子月租两千八。”
圆圆不懂两千八是多少,但她看到方晴的表情,大概知道那不是一个小数目。“妈妈,那我们可以住在这里吗?”
方晴没有回答。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两千八的房租,加上水电物业,每月至少三千五。她月薪一万二,要给家里五千,剩七千。付完房租剩三千五,要养圆圆,要吃饭,要坐车,要买衣服,要交圆圆的学费。三千五,够吗?不够。她不能把所有的钱都花在房租上。
“圆圆,我们再看看。”
圆圆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走到窗户边,趴在窗台上往下看,看了很久。
从小区出来的时候,圆圆一直回头看那栋楼。方晴牵着她的手,走在人行道上,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方晴看着自己的影子,觉得它比三个月前瘦了。
公交车上,圆圆靠在方晴身上,问了一句让方晴猝不及防的话:“妈妈,我们是不是很穷?”
方晴愣了一下。“圆圆,妈妈有工作,我们不穷。”
“那为什么不能住那个大房子?”
方晴张了张嘴,想说“因为妈妈还要给姥姥钱”,但她没说出来。说出来圆圆也听不懂,圆圆才六岁。
“圆圆,妈妈在攒钱。等攒够了,我们就住大房子。”
圆圆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靠在方晴身上,闭上了眼睛。方晴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懂了,但她希望圆圆不要懂太多。
下午回到家,方磊在客厅看电视。方母在阳台上收衣服,周倩带着小宝在次卧里睡觉。方晴换鞋的时候,方磊头都没回地说了一句:“姐,你上午去哪儿了?”
“出去办点事。”
“哦。”方磊没再问。
方晴走进小书房,关上门。她翻开黑色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后面写道:“看房。第一套月租一千八,在圆圆幼儿园对面,六楼没电梯。第二套月租两千八,新城区,有电梯,圆圆说‘为什么不能住那个大房子’。我说在攒钱。圆圆问‘我们是不是很穷’。我说不是。圆圆没再问。”
方晴合上笔记本,放回枕头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