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方晴正在厨房里煮粥，周倩抱着小宝走了进来。方晴以为她要倒水，侧身让了让，周倩却没动，站在她旁边，靠着冰箱，用一种方晴很熟悉的语气开了口。

“大姑姐，听说你去看房了？”

方晴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没抬头。“嗯。”

“找着合适的了？”

“还没。”

周倩笑了一下。那笑声不大，短促的，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意思。“大姑姐，我说话直，你别不爱听。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一个月赚那点钱，还要还房贷，还要给妈生活费，你搬出去租房子，租得起吗？”

方晴关小火，转过身看着周倩。周倩的表情不是嘲讽，是关心。但那种关心方晴见过太多次了——是那种居高临下的、站在岸上看着水里的人扑腾的关心，是不需要付出任何成本、只需要动动嘴皮子的关心。周倩不是真的关心她搬出去能不能活，周倩是怕她搬出去之后，那五千块生活费就断了。

“租不起也得租。”方晴说。

“大姑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你住在这儿，妈帮你看看孩子，我做做饭，你轻松不少。你搬出去，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还要上班，你忙得过来吗？”

方晴看着她。周倩说“妈帮你看看孩子”的时候，眼神飘了一下。方晴知道那是假的，母亲从来没有“帮”她看过孩子——圆圆被关在门外那次，母亲在超市；圆圆被表弟欺负那次，母亲在客厅看电视。周倩说“我做做饭”的时候，眼神又飘了一下，方晴不知道她是怎么好意思说出这句话的。她住进来三个月，周倩进厨房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还都是来拿水果或者倒水的。

“倩倩，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方晴的声音不大，但很平静。

周倩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小宝在她怀里扭了一下，手里的塑料勺子掉在地上，啪嗒一声，滚到了方晴脚边。方晴弯腰捡起来，递给周倩。

“大姑姐，”周倩接过勺子，声音低了下去，“你是不是嫌我说话难听？”

方晴看着她。周倩的眼眶有点红了，不是要哭，是委屈。那种委屈不是装的，是真的。周倩觉得自己在“关心”方晴，觉得自己在“帮她分析”，觉得自己是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她不会明白，她的“关心”建立在什么基础上——建立在方晴的牺牲上，建立在方晴的不公平待遇上，建立在方磊可以不劳而获、而方晴必须辛苦养家的基础上。

“倩倩，你没说错什么。是我自己想搬出去。”

周倩张了张嘴，没再说话。她抱着小宝转身走了，走廊里传来小宝的哭声和她的哄声，越来越远。

方晴转过身，继续搅粥。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米香飘满了厨房。她舀了一勺尝了尝，熟了，关火，盛了一碗端到餐桌上。

那天下午，方晴在小书房里改方案的时候，收到了一条微信。是大姑发来的，语音。方晴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大姑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那种长辈特有的、语重心长的调子：“小晴啊，听说你要搬出去？你妈一个人在家，你弟又不着调，你走了谁照顾她？你听大姑一句劝，别搬了，一家人住在一起，有个照应。”

方晴听完，没回。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改方案。

没过多久，舅妈也发来了消息，文字版：“小晴，你妈身体不好，你走了她怎么办？你弟媳一个人带小宝也忙不过来，你再想想。”

方晴看了一眼，锁了屏。

然后是二姑，打了个电话过来，方晴没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