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方晴刚打开电脑，方母的卧室门就开了。方母扶着门框，脸色发白，嘴唇干裂，说了一句让小书房里所有人都听见的话：“小晴，妈头晕，起不来了。”

方磊的房门关着，里面传来游戏的声音。周倩的房间关着，小宝在哭。方晴站起来，走到方母卧室门口，看着母亲靠在床头，被子拉到胸口，表情很痛苦，但方晴注意到她的眼睛——很亮，不像生病的人那样浑浊。

“妈，你哪儿不舒服？”

“头晕，恶心，浑身没劲。”方母的声音虚弱得恰到好处，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落叶，随时会飘走。

“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你帮我倒杯水就行。”

方晴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端回来放在床头柜上。方母伸手去够，手指抖了一下，杯子没拿稳，水洒了一点在床单上。方晴看着那圈水渍，忽然想起母亲上次住院，医生检查后说“没有大问题”。想起她说“妈，医生说你身体很好，你要是觉得不舒服，我帮你挂精神科”。想起母亲当时脸上的表情——不是尴尬，不是心虚，是一种“你怎么能这样跟我说话”的恼怒。

“小晴，你今天就别上班了，在家陪妈。”

方晴看着母亲。方母的眼神躲了一下，又硬了回来，像是在说“我生病了，你不陪我，你还是人吗”。方晴在心里叹了口气，坐下来。“妈，我工作可以晚点做，但你不能不去医院。”

“不用去医院，躺一会儿就好了。”

“你刚才说头晕恶心，可能是血糖问题，也可能是血压。不去医院查一下，我不放心。”

方母的脸色变了变。方晴看出来，她不想去医院。因为去医院，医生会说“没事”，她的“病”就不成立了。

“妈，你不想去医院，那我打电话叫社区医生上门？”

“不用，不用花那个钱。”

“妈，你到底是头晕，还是不想让我去看房？”

卧室里安静了一秒。

方母的手停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方晴看着那只手，手指粗短，指甲剪得很短，骨节突出。那是她看了三十二年的手。小时候牵着她过马路，长大后指着她说“你让着弟弟”，现在这只手僵在半空中，像一只不知道怎么落下来的鸟。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方母把手缩回被子里，声音大了一些，不像是病人。

“妈，你要是真的不舒服，我送你去医院。你要是为了不让我出门，不用这样。”方晴的声音不大，但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跟母亲说话，更像是在跟一个陌生人陈述事实。

方母的脸涨红了。“方晴，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装病？”

“我没说你装病。我是说，不舒服就去医院。查清楚了，大家都放心。”

方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方晴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母亲一眼。方母靠在床头，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看着窗外，不看她。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深——眉心那道竖纹、嘴角那两条沟壑、眼角那一圈细纹，像一张被折叠过太多次的纸。

方晴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下午，方晴在小书房里改方案的时候，圆圆被方母从幼儿园接了回来。圆圆推开门的时候，方晴正在跟客户对活动细节，圆圆喊了一声“妈妈”，方晴说“等一下”，圆圆就安静地坐在床边，抱着独耳兔子，等她。

方晴挂了电话，转过头看着女儿。“圆圆，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