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走回走廊，路过小书房门口的时候，门是关着的。她推开门，圆圆正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快翻烂的绘本。圆圆没有在看书，她在看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对面灰扑扑的楼墙和一排排关着的窗户。

“圆圆。”方晴叫了一声。

圆圆转过头，看着方晴。她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那种平静不是释然，是习惯。她已经习惯了姥姥只给表弟买东西，习惯了舅妈只关心表弟哭不哭，习惯了这个家里没有人会在意她是不是该换一件新棉袄。

“圆圆，妈妈明天带你去买新衣服。”

“妈妈，我不要新衣服。”圆圆的声音很小，“我有衣服穿。”

“你的袖子短了。”

“没关系，我可以把袖子卷起来。”

方晴的眼眶红了。

她走过去，蹲下来，握住圆圆的手。圆圆的袖口确实磨破了，线头一根一根地露出来，像一簇簇小小的、白色的触角，伸向空气，什么也抓不住。方晴用指尖碰了碰那些线头，不敢用力，怕一用力就散了。

“圆圆，妈妈想给你买。”

圆圆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妈妈，那你能不能买便宜一点的？不要像姥姥给表弟买的那种，太贵了。”

方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抱住圆圆，把脸埋在女儿小小的肩窝里，闻着她身上幼儿园洗衣液的味道。那种味道淡淡的，像清晨的阳光照在刚洗过的床单上。

“圆圆，妈妈买得起的。你不用替妈妈省钱。”

圆圆没有说话，只是用小手拍了拍方晴的背，像在哄她。

那天晚上，圆圆睡着之后，方晴翻开黑色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后面写道：“妈给小宝买了遥控汽车和两件棉袄，花了七八百。圆圆的外套短了一截，袖口磨破了。她说‘你可以把袖子卷起来’。我说想给她买新的。她说‘买便宜一点的，不要像姥姥给表弟买的那种’。”

方晴合上笔记本，放在枕头底下。

窗外，没有风，路灯的光很淡，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勉强撑着，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方晴躺下来，圆圆的手搭在她胳膊上，温热的，小小的。方晴握住那只手，心想，快了。快了，圆圆就不用再看着姥姥给表弟买玩具，不用再说“我可以把袖子卷起来”，不用再担心妈妈买不起一件新棉袄。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