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方晴站在路边多站了一会儿。春天来了，风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路边的樱花树冒出了嫩绿的新叶，薄薄的，透光的，像一枚一枚被阳光洗过的小小的印章。

方晴回到家，坐在那把旧木椅子上，翻开黑色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后面写道：“牵牛花发芽了。圆圆蹲在窗台前看了很久，说它是一个小宝宝。轻食店客户说要长期合作。”

方晴看着那几行字，窗台上的阳光正好移到了那根嫩芽上，把它细细的影子投在土面上，像一根刚刚学会站立的小小的时针。

那天傍晚，方晴去接圆圆的时候，圆圆从幼儿园跑出来，第一句话是：“妈妈，小芽长高了吗？”

方晴蹲下来。“长了。比早上高了一点点。”

圆圆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但方晴看得出来，她在努力想象那一点点有多高。

她们一路走回家。圆圆没有像往常一样低头踩方砖，她一直抬头看路边的树，看那些新长出来的叶子，像是在等它们也发芽。走到楼下的时候，圆圆停下来，指着一棵树的枝丫说：“妈妈，这里也发芽了。”

方晴顺着她的手看过去——果然，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了几个褐红色的芽苞，小小的，鼓鼓的，像一枚一枚正在深呼吸的逗号。春天已经在每一根枝条上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那天晚上，圆圆趴在餐桌上画画。她画的是那杯牵牛花，画纸上，一根绿色的芽从土里钻出来，旁边蹲着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双手撑在膝盖上，歪着头在看它。

“圆圆，这是你吗？”

“嗯。”圆圆头都没抬，“我在跟小芽说话。”

“你说什么了？”

圆圆想了想。“我说‘你快点长大，长大以后开花，开花以后我们就一起晒太阳’。”

方晴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幅画。圆圆在画的角落里又加了一只橘色的猫，趴在一个花盆旁边，眼睛眯成一条线，像是在等那朵花慢慢醒来。

晚上，圆圆睡着之后，方晴走到窗台前，弯腰看了看那杯牵牛花。那根嫩芽在夜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没有继续长高，但也没缩回去。方晴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根芽的顶端，软的，凉的，像一个小小的、还在睡着觉的梦。

方晴站起来，走进卧室，躺下来。圆圆的手搭在她胳膊上，温热的，小小的。方晴握住那只手，闭上眼睛。

她知道那根芽不会长得很快。它要等，等阳光再暖一些，等土里的养分再够一些，等它自己攒够力气，才会慢慢展开第一片叶子。她也在等，等生活再稳一些，等存款再厚一些，等她能攒够那个首付。但她不急。那根芽已经露头了，她看见它了，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