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真正的、圆满的结局,必须有一个时间的纵深,必须让他们携手走到生命的尽头。不是匆匆一瞥,而是用整整一生的长度,来为那段始于三十多岁、天雷地火的爱情,做一个最深沉、也最永恒的注脚。
场景:瑞士木屋的宽阔露台。时间接近黄昏,天光是一种柔和的金色。
画面:两张并排的摇椅,轻轻晃动。
方澜序,90岁:头发银白,梳得整齐。轮廓依旧清晰,能看出年轻时的英俊骨架。他穿着一件柔软的米白色羊绒开衫,膝盖上盖着薄毯。曾弹奏出无数乐章的手,依旧修长,正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
拍着的,是旁边摇椅上,老太太的手。
安凝,87岁:银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小小的髻。她清瘦,但脊背挺直。穿着浅灰色的羊绒长裙,肩上披着披肩。她那双眼睛依然保持着一种惊人的清澈。她微微闭着眼,仿佛在假寐,又仿佛在聆听远方的声音。
空气很静,只有摇椅催眠般的声响,远处隐约的风声,以及两人平稳、悠长的呼吸。
忽然,方澜序停下了拍打的动作,他的手转而握住了安凝的手。他的手温暖,她的手微凉。
方澜序没有看她,依旧望着远处那片他们看了一辈子的雪山。他的声音语速很慢,却带着一种宛如大提琴般温润的质地:
“安凝……”
他唤她,像过去的六十年里,唤过无数次那样。
安凝缓缓睁开了眼睛,没有转头,只是从鼻腔里轻轻地发出一声:“嗯?”
“我刚才……” 方澜序顿了顿,仿佛在从记忆深处打捞什么极其珍贵、又极易破碎的东西,“忽然想起……斯堪尼亚车里的味道,还有……你头发上的木兰香。”
安凝的嘴角,那些缓缓地向上弯起,形成一个美好的弧度。她没有说话。
方澜序继续说着,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暮色,看到了另一个时空:“还有滨江玖号那晚……你煮的那碗面......”
他说得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跨越了半个多世纪依然滚烫的意味。
安凝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被他握着的手。
许久,方澜序再次开口,声音更轻,更像自言自语:“有时候觉得……真像一场梦。那么好的时候,那么有劲的时候……怎么一转眼,就坐在这儿,摇啊摇的,都摇不动了。”
这次,安凝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不是梦。”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却有着定海神针般的力量,“都真的,牛肉面是真的,房车是真的,瑞士的雪是真的,鸟巢的金雨是真的……我签的每份文件,都是真的。”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望向前方那片绚烂无比的晚霞,声音里是梦呓般的温柔:
“你那些好听的歌儿,那些壁炉里的火,你那些用不完的力气,那些“我们”……,也都是真的。”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握着她的手,紧了又紧。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最深处涌起,直冲眼眶。
他想起了东三环公寓里抵死缠绵的三天三夜,想起了斯堪尼亚车上混合着喘息和木兰香的激情,想起了瑞士木屋壁炉前,火光在他们年轻身体上跳跃的、不知疲倦的夜晚……那些炽热的,仿佛要将彼此灵魂都撞出躯体的瞬间......那些是年轻,是生命力本身最嚣张、最蓬勃的证明。
如今,这具身体老了,可当那些记忆翻涌上来时,他依然能感到一阵穿越时空的、灵魂的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