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两侧的黑衣人已围拢上来，加上塔林中的追兵，前后不下三十人。

此时，断眉老七从塔林中走出，左手腕被铁莲子打出的伤口还在渗血，他却浑不在意，只用一块破布胡乱裹了，右手提着他那柄狭长弯刀，刀尖上的血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沈姑娘，你若放下刀，且交出方文信，我或许可以留你性命。”断眉老七在五步外站定，声音沙哑，“你一个女子能做到这个份上已经不容易了。何必为了几个不相干的人把命搭在这里？”

沈月英没有答话。

她目光扫过围拢的黑衣人，从他们站位的疏密、持刀的姿态判断哪一处最薄弱。这些人确实是边军出身，行动间有章法，不是寻常匪类。但他们也有破绽，左侧靠近悬崖那一侧只有三个人，且站位松散，显是觉得有悬崖作天然屏障，不必重兵把守。

“断眉老七，”沈月英忽然开口，声音平稳，“你在边军时也是个百户罢？龚和给你多少银子，让你连朝廷命官都敢绑？”

断眉老七脸色微变，随即冷笑：“百户？老子在宣府镇拿命换来的百户，被龚和一句话就抹了。他说我临阵脱逃，夺了我的军职，把我扔进死牢。后来他把我从牢里提出来，说我还有用，让我替他干脏活。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么？”

“所以你心甘情愿就替他卖命，替他绑票杀人，替他通敌叛国？”沈月英一字一句道，“你也是边军出身，该知道龚和把那批火铳卖给鞑子，害死了多少边军弟兄。那些死在鞑子刀下的冤魂，你夜里睡得着么？”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断眉老七的心口。

他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眼中凶光毕露：“你懂什么！老子不替他干，早死在牢里了！那些弟兄的命是命，老子的命就不是命？”

“你的命是命，方大人的命也是命。你放了他，我跟你走，我可以做你的人质，直到你安全出城。”

方文信在身后急道：“沈姑娘！不可！老夫一把年纪，死不足惜，你万万不能——”

“方大人，你且不要说话。”沈月英头也不回，目光始终盯着断眉老七，“如何？这笔买卖你也不亏。我是陆炳的人，又是元汴的同伴，还知道许多他不知道的事。你拿我作人质，比拿一个户部郎中能拿到更多。你放方大人下山，我立刻跟你走。”

断眉老七盯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犹豫。这女子说得没错，拿她做人质确实比方文信更有价值。她与陆炳、元汴关系密切，又是此案的关键证人，而且陆炳等人的计划和秘密，她定是知道。

若是拿住她，那些人绝不敢轻举妄动。

但就在这时，那鹰钩鼻的年轻人在断眉老七耳边低语了几句。断眉老七脸色一沉，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老子差点上了你的当！沈月英，你是在拖延时间，等元汴调兵来救你罢？可惜啊，元汴现在恐怕自身都难保了。”

他笑容骤敛，冷声道：“你以为我真要拿刘疤子换你？那不过是调虎离山。元汴此刻应该已经到了土地庙，而我在那里给他备了一份厚礼。”

沈月英心头剧震。

她在这短短一瞬间忽然想通了一切。断眉老七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这里杀她，也没打算真拿刘疤子交换。他在塔林设伏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送那封恐吓信给元汴，引他去土地庙，而土地庙才是真正的杀招。第三步是趁陆炳的注意力被两处伏击吸引时，派人去柳泉居。

柳泉居！娘和周姨还在那里！

沈月英的脸色终于变了。她握刀的手微微发抖，愤怒至极，这些人竟敢动娘和周姨！

“看来你想明白了。”断眉老七得意道，“放心，我不会杀她们的。周玉娘手里还有不少证据，抓了她，张公公的案子便又多了几分把握。至于你娘嘛，养着也不费粮食，正好拿来要挟你。”

他话音未落，沈月英动了。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断眉老七得意忘形之际正是最松懈的瞬间。

她左手三枚铁莲子激射而出，分取断眉老七和左右两名黑衣人面门，同时右手短刀脱手飞出，直刺左侧悬崖边那名黑衣人的咽喉。

这一下暴起发难，出乎所有人意料。

断眉老七仓促闪避，铁莲子擦着他耳廓飞过，打在他身后一名黑衣人的额头上，那人惨叫着仰面栽倒。

左侧那名黑衣人完全没料到沈月英会先攻他这个方向，短刀来势太快，他刚举起刀格挡，短刀已从他刀身下滑过，正中咽喉。

鲜血喷溅，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扑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