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炳转向沈月英和元汴:“汪汝贤若已出城,他最可能逃往何处?”
元汴思索片刻:“应当是泉州,他在泉州经营数十年,那里是他老巢所在,虽然如今朝廷正在清剿其残余势力,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必是逃回泉州,收拾残局、取走藏匿的财富,然后从海上出逃,去南洋、西洋,或是投靠倭寇,都有可能。”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若他从昨日已经出发,走陆路南下,恐怕已出河间府,距京城至少二百里。若走水路沿运河南下,速度更快,此刻可能已到沧州。无论如何,我们已很难追上。”
“追不上也要追。”陆炳斩钉截铁地道,“二十门弗朗机火炮,绝不能落入任何人之手。元汴、沈姑娘,你们随我来。”
三人回到陆府书房,陆炳从暗格中取出一卷地图摊在桌上。这是京畿至福建沿海的驿路图,上面标注了所有驿站、关隘、水路码头。
“若我是汪汝贤,我不会走水路。”沈月英忽然开口。
“为何?”
“汪汝贤在海上称霸多年,对水道最熟悉,但也正因如此,他会料定朝廷会封锁运河和沿海港口。所以他走水路的可能性反而最小。倒是陆路,山高林密,驿道支线众多,朝廷兵力难以全面覆盖,更易潜踪匿迹。”
她手指在地图上从京城往南移动,停在保定府与真定府交界处:“这一带是太行山东麓,山道纵横,小路众多。若汪汝贤走此路南下,经河南入湖广,再从湖广入江西,由江西翻越武夷山入闽,虽然绕远,但最为隐蔽。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当年严世蕃与汪汝贤勾结时,曾在这条路线上设过多处秘密接应点,用以转运走私货物。这些接应点严世蕃案发后虽大多废弃,但汪汝贤必定还记得位置。他只需找到其中一两处,便能获得补给和藏身之所。”
元汴接口道:“若按这条路线,从昨夜算起,他现在应该已过保定府,正往真定府方向去。我们若骑快马日夜兼程,或可在卫辉府一带追上。”
陆炳当机立断:“我即刻修书给河南道监察御史和卫辉府知府,命他们配合缉拿。另外我会派一队锦衣卫随你们同行,由周勇带队。”
“不必大队人马。”元汴摇头,“人多目标大,反而容易打草惊蛇。汪汝贤身边最多两三个随从,我们只需五六人足矣。最好是熟悉山野追踪之人。”
“清月、清宁二位道长可以同去。”陆炳道,“加上你与月英姑娘,文若也熟悉汪汝贤行事风格,再让周勇带两名精干缇骑,一共七人。备快马十四匹,每人双马轮换,可保速度。”
计议已定,众人分头准备。
沈月英先回柳泉居向母亲和周玉娘告别,沈秦氏听说女儿又要出远门去追汪汝贤,拉着她的手半晌说不出话来。
周玉娘倒是镇定,只嘱咐了一句:“汪贼狡猾,你们此行不比在江都轻松,务必小心行事。你娘有我照顾,不必挂念。”
沈月英跪在地上给母亲磕了三个头,起身便走。她没有回头,怕一回头便舍不得走了。
日头西斜时分,七骑快马从京城南门鱼贯而出,向南绝尘而去。马上七人皆是风尘仆仆、面带倦色,但目光却都锐利如刀。一场千里追凶的生死竞速就此拉开序幕。
出城后不久天色便暗了下来,官道上的行旅渐渐稀少。
元汴与沈月英并辔而行,文若和周勇在前探路,清月、清宁在后警戒,两名缇骑居中策应。七人十四匹马,马蹄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急促。
“你的手臂伤得如何?”元汴侧头看向沈月英,她的左臂用布条简单包扎过,血迹已干涸呈暗褐色。
“破了点皮,不碍事。”沈月英道,“倒是你肩上的旧伤又疼了吧。出城前我让你再吃次药你偏不听。”
“赶路要紧。”元汴望着前方渐渐沉入夜色中的官道,“若让汪汝贤逃回泉州出了海,再想抓他便是大海捞针。那批火炮若被他的余党起出来,东南沿海怕是又要血流成河。”
沈月英沉默片刻,忽然道:“元汴,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何处不对劲?”
“断眉老七的出现。他突然带三十七人潜入京城,设了三处埋伏,打了诏狱,杀了一个替身。这一切做得太张扬了,像是故意要把事情闹大,闹得人尽皆知。”
元汴心念电转:“你的意思是……”
“断眉老七的真正目的,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救张永,也不是汪汝贤,而是混淆视听,让我们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京城这一团乱麻上。而他真正要掩护的人,或者说真正要促成的事,恰恰被我们忽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