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杀他们的是另一批人。”汪汝贤将密信展开，指着信尾的落款，“你看这信上的花押，是王锡的私印不假。但信纸所用的桑皮纸是苏州产的贡品，只有内廷才有。而王锡从来不用苏州桑皮纸写信，他用的一直是宣州产的玉版宣。我在诏狱中与他往来密信已有数次，每一次用的都是玉版宣，唯独这一次，用的是苏州桑皮纸。”

说罢，他将信纸翻过来，背面靠近火把烘烤，纸上渐渐显出一行极淡的字迹，是用明矾水写的暗语：“汪公速离，渡口有伏。”

“这封信并非王锡写给我的，而是王锡身边某个想要救我的人写的。此人知道王锡已下令在渡口截杀我，故意换了信纸提醒我，但又不能明说，只能用明矾水写暗语。所以我没有按原定计划直接南下，而是躲在这附近中，想看看究竟是谁来接应。”

他说到这里，看向断眉老七，冷笑道：“然后你们便来了。老七，你自己想想，王锡为何要派你来接应我？他明知你是张永的人，明知你与我有旧怨，却偏偏让你带，想来这是要借刀杀人了。你杀了我，就算回去了，王锡也可名正言顺地除掉你，届时他既能拿到火炮的下落，又能将一切罪名推到你头上。”

断眉老七脸上血色尽褪。

他虽粗鲁却并不愚蠢，汪汝贤这番话将他这些时日的疑惑一一串联起来：为何王锡的人突然找到他，说可以给他一条生路？为何给他的命令是“务必活捉汪汝贤，带回火炮下落”？为何在出发前，王锡的心腹特意叮嘱他“若汪汝贤反抗，格杀勿论”？

“你……你休要挑拨离间！”断眉老七嘶声道，但声音已明显底气不足。

“是不是挑拨，你自己心里清楚。”汪汝贤淡淡道，“你摸摸自己的后颈，是否有隐隐的刺痛感？那是被人在茶水中下了慢性毒药的症状。若不信，你可以问问你身后那些弟兄，他们是否也有同样的感觉。”

断眉老七身后一名骑手下意识摸了摸后颈，脸色大变：“七哥，我这几日确实后颈发麻，还以为是落了枕……”

另一人也惊道：“我也是，从昨晚开始便觉得口干舌燥，喝水也不解渴。”

断眉老七猛地看向汪汝贤，眼中已满是惊惧：“这是什么毒？”

“百日眠的变种，名为百日醒。”汪汝贤道，“此毒并不会让人昏迷，反而会让人保持清醒，但毒性会已经慢慢侵蚀经脉，最终浑身僵直、动弹不得，活活饿死。”

他顿了顿，又道：“此毒唯一的解药在王锡手中，他给你们下毒，便是为了控制你们。等你们完成任务回去复命，他会给你们解药么？不会的，他会等你们毒发身亡，然后将一切推到张永余党的身上。”

断眉老七手中的弯刀跌落在地，发出当啷一声脆响。他身后那些骑手也纷纷放下弓弩，人人脸上皆是惶然之色。

元汴趁势上前一步，沉声道：“断眉老七，你已中了王锡的毒，与其替他卖命，不如弃暗投明。将你知道的冯保罪证交出，陆大人或可向皇上为你求情，免你死罪，给你解毒。”

断眉老七惨笑一声，摇了摇头：“元百户，你是官，我是贼。官贼之间，从来就没有真正的信任。我这些年替龚和、替张永干的那些脏活，手上沾了多少条人命，就算陆炳肯放我一马，朝廷也不会放过我。与其死在诏狱里，不如……”

他话未说完，异变骤生，站在他身后的鹰钩鼻年轻人忽然拔出短刀，一刀捅入断眉老七后腰，刀锋直透小腹。

断眉老七瞪大眼睛，喉中发出咯咯的声响，他低头看了看从腹部穿出的刀尖，又回头看向那个年轻人，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小……小七……你……”

那鹰钩鼻年轻人面无表情地将短刀抽出，在断眉老七的衣襟上擦干血迹，冷冷道：“七哥，对不住了。王公公有令，事成之后，我可以接替你的位置。”

断眉老七轰然倒地，鲜血汩汩涌出，在泥地上洇开一片暗红。他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了。

这一下变故来得太快太突然，所有人都未及反应。

鹰钩鼻年轻人一击得手，立刻飞身后退，同时厉声喝道：“放箭！”

芦苇荡中忽然射出数十支火箭，箭镞上绑着浸了火油的布条，带着尖啸声向渡口倾泻而下。火箭落在干枯的芦苇上，瞬间燃起熊熊大火，火光映红了半条河面。

“有埋伏！”元汴厉喝，一把将沈月英拉到身后，绣春刀舞成光幕，格开射来的火箭。

清月、清宁长剑出鞘，护住两翼。文若和周勇也拔刀应战，将汪汝贤和李先生等人护在中间。

渡口顿时陷入一片火海。

火箭不止从芦苇荡中射出，河对岸也亮起了火把，又有数十名黑衣人从对岸的芦苇丛中涌出，分乘七八条小船向渡口包抄而来。

船头上立着数名手持火铳的射手，正瞄准渡口的众人。

汪汝贤望着那鹰钩鼻年轻人消失在芦苇荡中的背影，忽然苦笑了一声：“原来他才是王锡真正的心腹。老七啊老七，你我都是棋子罢了。”

元汴一刀劈飞一支射向沈月英的火箭，转头对汪汝贤喝道：“王锡究竟埋伏了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