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英瞥见他的脸色，心中一紧，低声道：“你退到殿里去歇一会，这里我顶着。”

“不必。”元汴咬牙挥出一刀，逼退一名试图翻墙的黑衣人，“我还能撑会。”

“你……”沈月英正要说什么，忽听庙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清宁的声音：“元百户，后山也有人！我们被包围了！”

元汴心头一沉，河神庙三面已经被围，而背后是山，若后山也有伏兵，那便是真正的四面楚歌。

汪汝贤从正殿中走出，他手中仍握着那枚云雷佩，他看了看庙门外的战况，又看了看后山方向隐约可见的火把光亮，忽然开口道：“元百户，把刀架在我脖子上。”

“什么？”

“我说，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汪汝贤走到庙门口，面向那些正在冲锋的黑衣人，提高声音道，“外面的人听着，你们不过是要我汪某的命罢了。但你们的王公公想要的，不只是我的命，还有我手中这批火炮的下落。我若死了，这批火炮便永远烂在地底下，谁也得不到。你们回去如何向王锡交差？”

黑衣人攻势为之一缓。

汪汝贤继续道：“替我传话给王锡，我汪汝贤在海上混了三十年，从未将底牌全部交给任何一个人。火炮的藏匿地点我分成了三份，分别藏在三个不同的人手中。我若活着离开京城，这三个人便会将地点告知王锡。我若死在这里，这三个人便会将地点告知倭寇。届时二十门弗朗机火炮架在天津卫的炮台上，第一个挨炮子的便是王锡的干儿子孙参将。你们掂量掂量。”

他这话半真半假，但说得气定神闲，仿佛确有其事。

黑衣人首领犹豫了，也不敢擅自做主，示意手下暂停进攻，派了一人飞马去向王锡报信。

元汴趁机将沈月英拉到一旁，低声道：“汪汝贤方才那番话，你信几分？”

“三分。”沈月英毫不迟疑地说，“火炮藏匿地点或许真的分成了三份，但绝不可能藏在三个人手中。他是在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等什么？”

沈月英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永定河下游的方向。

“元汴，”她忽然压低声音，“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从京城出发时，陆大人说过什么？”

元汴略一思索，眼睛忽然一亮：“他说若天亮前没收到我们的信，便会派援兵沿永定河搜索。”

“对。我们从京城出发到现在，已过了几个时辰。若陆大人的援兵走得够快，此刻应该已到固安县境内，距离此处不过二三十里。汪汝贤拖延时间，等的便是援兵。因为援兵一到，他既可以不被冯保的人杀死，也可以趁乱脱身。”

沈月英顿了顿，又道：“但他漏算了一件事。”

“什么事？”

“王锡不是傻子。他既然能调动天津卫水师，又怎会想不到陆炳会派援兵？他一定还有后手，而且这个后手，极为致命。”

她话音未落，河面上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像是什么重物砸入水中的声音。紧接着，永定河下游方向燃起冲天大火，火光之盛远胜渡口的芦苇火，映红了半边夜空。

“那是什么？”文若惊道。

汪汝贤脸色骤变，失声道：“不好，是拦河铁索！王锡在下游设了拦河铁索，还泼了火油！他是要封死整条永定河，阻止任何船只从下游来援！”

元汴心头剧震。

若下游被拦河铁索封死，陆炳的援兵便无法走水路快速到达，只能走陆路绕行，至少要多花一个时辰。而眼下他们在河神庙中最多再撑半个时辰。

王锡果然还有后手，而且这个后手，便是釜底抽薪。

汪汝贤望着下游的冲天大火，脸色渐渐恢复了平静。他转过身看向元汴和沈月英，忽然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云雷佩，递到沈月英面前，道：“沈姑娘，这东西你收着。”

沈月英没有接，只是看着他。

“你别误会，我并非良心发现。”汪汝贤淡淡道，“我只是很清楚，王锡今晚绝不会让我活着离开这渡口。他已经不惜暴露拦河铁索，说明他已孤注一掷，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我灭口。”

他顿了顿，又道：“我死之后，这云雷佩便是扳倒冯保的关键证据。你是陆炳的人，又足够聪明，交给你比交给元汴更让我放心。因为……你眼里容不得沙子。”

沈月英终于伸手接过那枚玉璧，只觉入手温润，可她知道，这东西只要回到京城，就能掀起滔天巨浪。

“火炮的藏匿地点，”汪汝贤压低声音，用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道，“就在天津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