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卫?”
“当年我将这批火炮从泉州运到京城,路上走了近三个月,过目的人太多,极易走漏风声。所以在火炮运抵京城前我便改了主意,将它们留在了天津卫,就放在王锡的干儿子孙参将眼皮底下。”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那批火炮就藏在天津卫水师的一座废弃火药库底下,那片地常年积水,淤泥没膝,守卫们嫌脏,从来不去检查。王锡花了几年时间都没有找到,他怎会想到,他要的东西,就在他干儿子的脚底下。”
沈月英问:“具体位置?”
“那废弃火药库在北塘口外一处叫黑石礁的滩涂上,但具体在哪间库房底下,我不能告诉你。”
“为何?”
“因为我还想活着离开这里。”汪汝贤坦然道,“若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了,你对我也就没用了。我留半句话在肚子里,你便会拼尽全力护我周全。沈姑娘,很抱歉,我还是要利用你一次。”
沈月英看着他,这个海上枭雄即便到了穷途末路,仍然精于算计,步步为营。
可不知为何,她心中对他并无太多恨意,反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这人一辈子在刀尖上赌,到最后还是在赌。
“好。”她将那枚云雷佩贴身收好,“我会护你离开这里,但离开之后,你必须将详细地点告知陆大人。”
“一言为定。”
此时庙门外的黑衣人似乎得到了新的指令,阵型开始收缩,不再猛攻庙门,而是在石阶下方结成了盾阵,将河神庙团团围住。
对岸的快船也已靠岸,船上的火铳手在渡口列成三排,黑洞洞的铳口对准庙门,只等一声令下便开火。
“他们要放排铳。”周勇脸色凝重道,“这种火铳是三眼铳,一次装三发,三排轮流放,弹丸虽小但密集如雨,我们这几面破墙根本挡不住。”
元汴迅速扫视四周,目光落在正殿那座残破的河神像上。
神像是石雕的,半人多高,基座厚重,若推倒在地勉强可作掩体。但河神像太重,清月、清宁、周勇、文若四人合力,也只能将其挪动寸许。
“我来。”沈月英走到神像旁,蹲下身双手托住神像基座边缘,深吸一口气腰背猛然发力。
当时在扬州码头上她扛起的锚是铁铸的,这神像虽沉但底座是平滑的石板。只听一阵沉闷的摩擦声,那尊半人多高的石雕河神像竟被她一人推倒在地,又推到庙门前堵住了大半缺口。
汪汝贤看得目瞪口呆,低声对李先生道:“我当年听说扬州城出了个力大无穷的女子,总觉得是江湖传言夸大其辞。今日一见,方知闻名不如见面。”
李先生也看得心惊,低声道:“东家,这沈姑娘当真是……神力。”
沈月英拍了拍手上的灰,对元汴道:“够挡一阵子了,但铳子能挡,火却挡不住。他们若用火箭烧庙,我们便只能往山后撤。”
元汴点头,正要吩咐清月去探后山的退路,忽听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号角声。
号角声来自永定河上游方向,长短相间,正是锦衣卫特有的联络信号。
元汴精神一振:“是陆大人的援兵!”
但汪汝贤脸上却无喜色,反而更凝重了几分。
他侧耳听了听号角声的方向,忽然道:“号角声虽在上游,但距离尚远,至少还有三里地。王锡的人一定也听到了,他们会加紧动手。”
果不其然,庙门外的黑衣人听到号角声后攻势骤然加紧。盾阵后方传来一声厉喝,三排火铳手同时举铳瞄准庙门。
“放!”
铳声如爆竹般炸响,数十枚弹丸呼啸着打进庙中,打在石像上火星四溅,打在墙上碎砖横飞。
一名缇骑躲避不及被弹丸击中肩膀,闷哼倒地。周勇将他拖到神像后,撕下衣襟为他包扎。
第一排铳手放完后退装填,第二排上前再放。弹丸如雨,压制得庙中众人抬不起头。趁此间隙,盾阵后的黑衣人又开始向庙门冲锋。
沈月英伏在神像后,听着弹丸打在石像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心中飞速计算。
援兵还有三里地,快马加鞭约半炷香可到。但冯保的人显然不打算给他们半炷香的时间,最多再有两轮排铳,盾阵便会压到庙门前,届时便是短兵相接、以寡敌众的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