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草莽形骸,奔忙在沧桑世界,何时来,何日去?听天意,天意不明,拼人力,人力有限。
李毅照季杏云吩咐,为若朴暖着手脚,见季杏云落针百会穴,血点如春桃绽开,他顿觉不忍,又见若朴眼角有泪滴落,如青灯荧荧,只恨不能代她受此痛矣!
银针探穴,若朴再无意识。
李毅来时,她已分不清是否身处真实,但见夜间皎月孤冷,李毅的触碰戳破她的幻梦,她感受到他的肩臂间的温度,她微微跳动的心,他为她擦拭灰尘时温暖湿润的丝帕,他送走田伯雅后的长叹……
如今,若朴已再听不见人世间的稠嘈,神思皆寂,陷入沉睡。
在梦里罢。
这一定是梦,否则她怎会似一缕精魂,乘风而上直入云间?
揽云入怀吞吐云气,呵出一道虹彩贯穿东阳,随鹏鸟上下遨游,至县圃之巅。
仙童三三两两,邀她入席,曰:客自人间远道而来,我等欣喜之至,居此阆风山已有千万年,不知人间事如何?
若朴稽首答曰:我本荆楚女,有师取名若朴,已二十又二。居世间沉沉不得遨游,今忽觉身轻飘然,能御风而行,素闻昆仑有仙,特此来拜。仙童在座请听我言,尘世有人禽草木江石湖海,依日月起落而作息,随春秋四季而轮变,不似仙境有花有果辨不出节气,仙童所居长明无夜无寒无暑,不似人间受烛龙视息而有阴阳夏冬。人间一切万物,皆因时间而变,人有幼老生死,山石化作齑粉,江海亦转桑田。
仙童邀她同饮琼浆,复问曰:人间可有不变之处?
若朴观仙宫中无日月灯烛之光,却能见拂尘纤毫微处,笑答:“日月星辰不变。”
“哈哈”,那青服仙童忽得挥动拂尘,星在月怀,月在日侧。
若朴见此异象,心中激动,杯中琼浆洒落至桌上奉着的兰花上:“我在人间从未见日、月、星一同出现。”
“此三样皆非人间之物”,青服仙童收起日月,将万千星辰纳入袖袍。
若朴忽觉心神一通,忙道:“有不变之处。”
琼枝荣茂之下,有位素衣仙童饶有兴趣,“不知何物?”
“不是物,也不是具体的事,人间有情不变。”
素衣仙童又问:“何为情?”
“仙君居天所,可解人间之变,然情非物非事,非草非木,亦非石非江,情之意,我难以言传。”
“竟是如此”,素衣仙童将沾染琼露的兰花递给她,“此情似蒙蒙昧昧混混沌沌,不可卜问,且罢谈此情,簪花长饮琼浆,食过祝余,护你身健体康。”
三饮毕,青服仙童问归何处,不如长留此境,餐六气饮仙露,游宇宙之无穷。
“仙境胜地,我自不愿离去,惟忧故友记挂,还需归返,故向仙君请辞,它日重至必长留仙君之所。”
归哉归矣,重携鹏鸟触星邀月,却见月仙眇眇乎孤寒,有相拒之意,若朴随星落于高丘,惊起山神之怒。
“沈若朴,天地四方,你怎得在我山中飘摇延伫,说吧,你这次从何处来?”
“山神何故识我?”
“我怎不晓得你,你幼时从我这处经过,雪覆三尺,你为着生火烧了我小庙一座。你去年夏季还打我这处过,为着渡过洪泉,借石头冲破阻碍,又砸毁我一座庙,你说我如何不识得你?”
“山神爷爷勿怪,我年幼时无知,年长时无谋,竟教山神爷爷少了香火,我既已知此事,自当努力补救,为山神爷爷重建庙宇。”
“念你有悔过之心,你爷爷我自也不是那等小气吝啬之辈,那两处庙皆在陡峭山路,毁了也罢,倒是不必教你重修,你且去我庙里那铜鼎中奉些香火罢。”
“小辈即刻便去”,若朴答过,便欲御风而去寻他庙宇也。
“快些回来,我话还没说完呢”,山神捋捋胡须,“你可拿得起这片叶子?”
赤朱如火的黄栌叶翩然旋舞,若朴忙伸手去接,那叶却倏忽穿手而过,她俯身去捡,始终不得法。
“人有三魂七魄,你如今只剩下一魂一魄,又失了肉身,如何拿得起这片轻叶,拈得起真香呢?”
“我竟只有一魂一魄了么?”
“正是,你且快去寻来,切记,七日为限。”
“只有七日,如今已过去几日?”
“我在这山中没有万年也有几千年,不管人间天数,我此刻才见着你,哪晓得你这一魂一魄在天地间游荡了多少时日?”
“若我七日之内遍寻不得,我可是要魂散魄消?”
“人有精魂,轻易不会消散,但你寻不见剩余的二魂六魄,便会失却往日记忆,自此无牵无挂游于四野八荒。”
无牵无挂,不好么?不,她还有牵挂,她得去寻回她的魂灵。
“我的魂魄在何处?”
山神顺着根老藤攀上高丘顶点,浮云浓雾亦顺着藤蔓蜿蜒而上,迷住山神双眼,他离不得这山,自然也瞧不见她的残魂游魄,“除了这山,我望不见别处,你的魂魄,你得问问你自己来。”
她的魂魄在何方?复至何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