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之上没有游魂踪迹,她,要下往泉台,去寻她的二魂六魄。
越附禺之山,至沈渊之潭,北有百丈虺蛇把守,责其曰:楚地孤魂,缘何飘飘来此?
若朴闻言抬头只见其身尾,不见其头首,只能大声答道:“寻吾身魂,觅吾精魄。”
“不在此处,你往它处去,莫要扰我休息”,话音才落,那蛇尾只轻轻一扫,便将若朴仅剩的魂魄往南卷。
这一阵疾风劲挥,她亦抓不住任何倚靠,只将将立稳在方天戟刀刃上方,往下望去,一眼见不到尽头,正欲抬眼细瞧,忽听一声大喝,震得她耳目发麻。
“哪里来的?”
若朴只好如实回答:“我从人间来。”
“哼,沈渊乃天帝浴所,岂容你等凡人惊扰”,这人首熊身的守将懒得再说些不必要的话,只将那通天绝地的戟轻抖一下,“既是游魂,那我便送你往酆都去,且将我的寒铁神戟抓稳些!”
阴司鬼门,但闻悲泣哀啼,不见日光春影,若朴一魂独行,惶惶然不知已至黄泉路中矣。
“兀那孤魂,你且驻脚鬼门关,休往前来!”
忽然一声惊呼,教万千哀魂都止了哀哭,阳世之人尚且孤零零,冥界幽鬼哪来同伴亲友?
若朴顺着这声呵斥抬眼上望,见鬼差舞动引魂幡,眼中并无黑色瞳仁,只两颗圆白的球珠在眼眶中滴溜溜地转,“还往哪去处去,就是你!”
一魂孑立众鬼之中,若朴只觉魂魄全然不受控,直往上去,又被那旗幡一挥,径坐于一方木椅上。
前有高桌,坐上有人红袍犀带,威严圆目,厉声道:“吾乃阴律司长官崔珏,坐下孤魂名谁,家住何处,因何而亡,怎只有一魂一魄?”
“司官在上,我姓沈名若朴,家住湖广,我并未死,前些日子忽得神游天外,先至阆风仙境,重回人间,又因误闯沈渊被守将熊神送来酆都。司官问我何故失魂落魄,我苦寻不得,实不知剩余魂魄在何处。”
“哦,竟是如此?左右,取生死簿来”,崔珏敛起袖袍,气定神闲默念沈若朴之名,见那册簿自行翻动,崔珏见那册簿所载,忽得抬眼去瞧,淡淡发问,“今年多少年岁?”
若朴如实答他:“二十又二。”
“怎会?难不成我这册簿上所载有误,你生于建新四年七月二十九日,当日便死了的,哪有阳寿可言?”
崔珏出言方觉不妥,暗道虽则天机不可泄露,但此女已来酆都,教她知道些也无妨,心中揣摩过一番,自忖他这册簿不会有错,忙又吩咐左右去赏善司取功德簿来。
崔珏已有把握,若朴却觉脑中茫茫,她竟然连一天阳寿也无,难道这二十二年比梦还短,又或者她早不该活着?难免悲戚,不由垂头默然。
谁道判官无情,却听这崔珏竟出言安慰她,“许是我这册簿有误,又或者你此生有别种机缘,你且莫要忧伤,待他们取册簿来。”
“多谢司官,若我只有一日阳寿,盖天意也,只我这二十二年有些亲师故友,惟愿他们不似我这般虚虚实实,不知真假。”
这叫崔珏如何说,他只负责勾魂定生死,世间之事不由他管。
幸而左右急至,“魏司官着我们将此册予崔司官看过之后速速返归。”
崔珏却不急,依旧坐定默念,先是怒目圆睁,而后又扼腕叹息,最终却挂上浅笑,“天意未定,机缘已至。沈若朴,天机不可泄露,我虽不能告诉你这册簿上写了些何事,但我有一句要告诉你,你亲师故友皆为真。”
原来她存在过,尚有痕迹留在世间,若朴还欲问崔珏可知她魂魄在何处,便见崔珏合起册页,挥动勾魂笔,“事不宜迟,你且往上去。”
下过泉台,行过奈何桥,阎罗殿中问生死,如何又说往上去?
再一睁眼,便见阊阖门开,仙娥于道中施灵,见她行于天宫正门,竟也不吃惊,笑道:“人间又将九月,琴已备好,可降霜雪。”
霜雪与她何干,若朴只以为眼前仙娥误认,歉道:“我乃凡尘俗人沈若朴,因着机缘来往天宫,不知仙子何故扫洒中庭?”
那几位仙娥听她否认也不见恼,“帝子将来,我等须得亲迎,你听辰宫之中可有乐音?”
若朴循着乐音降至辰宫,便有几个童子来迎,曰:“请抚琴。”
她只同李毅学过几日琴,如何便能抚琴,正欲推辞,那童子却道:“正等女君前来,请勿辞。”
无奈,她坐定触弦,忽感秋风秋叶瑟瑟,眼底一片清明,又觉秋霜秋雾凄清,曲终,红尘俱忘矣。
那童子又道:“女君今日归来得早,不知人间草木有否惧霜雪?”
她再记不清人间风味,淡淡答道:“地动山摇,雨落风起,霜风冷雪,天地法则如斯,人自有生死,草木自枯荣,惧又如何?”
“女君所言极是,我等不再搅扰”,那童子说罢,便捧雪精冰魄而出。
凡人有惧亦有情,神奈之何?她亦从容离去,只留空弦余音。
悠悠然不知凡几时刻,忽闻人声,她不免烦闷,唤来童子相问:“若朴,沈若朴是何人?”
那童子从不知此人,“我从未听过此名,许是帝子将至,有些世人呼唤罢。”
忽又闻钟敲三响,那童子只能告退道:“女君,钟声已鸣,帝子已来,我已应下几位仙娥,还需前去相迎。”
“你且去”,她合眼而卧,仍有人在呼唤沈若朴,这是谁的名字?
终有些好奇,拨开清露朝霞之气,只一眼,便教她渐渐沉入零零落落的云雾之中,幻作冰雪一抔,又化作雨滴一线,顺着涓涓细流,汇入湖湘大江之中,泠泠然不知所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