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杏云还在施针,嘱咐李毅不得教若朴手脚冰凉,她的双手自是渐热,但他的心却随着她的血泪渐凉。
待取出最后一针,室内寂静阒悄,若朴也并无醒来的迹象,甚至连眼睫也不肯随他的呼吸飐动分毫。
“李公子,虽沈姑娘未醒来,但脉象已有力些,近日还需静观,饮食得用药匙送”,季杏云见他仍为若朴搓着手,不得不加上一句,“沈姑娘恐是长时间呆在阴凉之地,身寒血凉,公子不必总这般揉搓,此法顶多活络手脚经脉。”
李毅趁着季杏云思索的空当,提议道:“我着人取汤婆子来,可行?”
“不是不可以,但沈姑娘如今还昏迷着不得言语,恐被汤婆子烫伤,也怕底下人侍奉得不尽心,水凉了也不及时更换,如沈姑娘在京中有家人姊妹,请来同卧,一为照看,二来也能时时触其体温,知她冷暖”,季杏云提此法属实不得已,她本有自信教榻上这位沈姑娘醒来,但施完针竟只是脉象好转,这沈姑娘毫无动静,因着方才她拿脉时,沈姑娘左臂仍旧冰凉,她担忧着初秋骤冷,若感风寒,恐这位沈姑娘.....
“季大夫说的我已知道,我去寻人来”,李毅并未推拒。
他爽快的态度倒教季杏云松一口气,“这样最好,李公子言说沈姑娘是你未婚妻,未过门便在你府中,我原以为她在京中没有亲人。俗语云病不讳医,但医生也不是全能,沈姑娘此疾我只把握得了表象,却不知她为何脉象沉重如斯,也许是寒重凝体,又或者是心绪愁结,沈姑娘如今不能开口说话,某亦无从得知。某并非无计可施,只今日尚不能用药,务必等脉象轻盈些再开药。今日诊费二两,明日某再登门不收诊费,只收药费,若李公子不在本堂买药,往别处买药也无妨,我不另收费。”
“好”,李毅送季杏云出门,又吩咐来兴,“送医归罢,明日戌正时分还请季大夫来。”
来兴送季杏云回往医馆,将装有诊金的小包递予她,“我家公子说了,季大夫技术精湛,为人又谨慎,另赠美玉,还请大夫莫要推辞。”
“不可”,季杏云急解开小包,取出那块玉塞还给来兴,“诊金是先前已说好的,我不愿多拿,你且回去告诉你家公子,我自会守口如瓶,你教他放心。”
她有此等说法,来兴也不愿忤逆她意,称赞过一声便匆匆回转,却见吕童已在等他,“来兴哥,殿下已沐浴入睡,叫你不必安排人去他房里值夜。”
“哦”,来兴合该高兴的,但他此刻竟觉有些无奈,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好苦笑道:“殿下明日辰时要入宫,卯时便该起,你们几个人不要睡过了时间。”
吕童恭敬回他:“是,吕童记下,不知来兴哥还有什么嘱咐?”
“厨房还温着餐食,你去问问殿下是否要用,何时送去”,来兴长叹,他最见不得浪费粮食。
吕童这会却有些沉默,半晌没言语。
来兴摇摇头,对吕童有些失望,“罢了,两位大夫都叮嘱需准备些轻盐薄糖的流食,你就说我已着厨房备好,是否顺便也将殿下的饮食送去。”
“是,多谢来兴哥指点”,吕童忙不迭点头。
来兴已抬动步子,轻声回她:“谈不上指点,我不愿见府中浪费粮食,你们这些日子恐要辛苦,不过你放心,殿下已说过你们尽心侍奉,薪俸加等,你快些去罢。”
李毅在夜间亲奉水食,为若朴盥洗自不必多絮,且说他不愿教太多人知晓若朴昏迷着,没法去请邓元贞、邬霞等故友来,虽马妙佳也已在北都,因着马妙佳已成婚,亦不好去请她来陪着。
道过声得罪,自是他亲为她暖过卧榻,躺在若朴身侧,李毅方品悟出季杏云未尽之语。
冰肌冷骨寒胜雪,李毅轻轻笼着若朴,希冀着他一腔热血能偎得她魂魄俱热,始终是睡得不沉,时而内疚,时而自责,如他能豁出去,又何必连累她?
半睡半醒之间,苦苦捱至卯时,简单梳洗更衣后又仔细吩咐吕童等人:“汤婆子中注的水不要滚烫,半沸即可,一个时辰便得更换。这几日有些秋风,只在正午时开窗。水食需先试过,不得过凉过烫。手脚需得轻些,莫要吵到沈姑娘。此间若有事及时说与来兴听,不得拖延。”
“是”,吕童等人应声唱喏,忙照着李毅的吩咐灌注汤婆子去也。
他父亲日间尚需理事,李毅进宫仍是侍疾,午间奉过汤药,老皇帝又缠绵病榻沉沉入睡,他亦得了间隙休息,却有内官来唤,“太子殿下有事相商,还请皇长孙殿下前去。”
太子屏退内官侍婢,声音沉沉:“毅儿,沈若朴的事我已经知道,你该明白有些事拖不得。再有,就算她还有命醒来,也未必就愿意应允你。”
“我北上之前特地求过父亲,也允诺过父亲不将李肃谋乱之事的证据交予陛下,可如今若朴是何等光景?且不论若朴她同意与否,单说她曾救我护我,我也不愿见她有此灾殃。”
“我是为你好,你将那些事捅破了只会成全父皇恨我之心。你不给,难道父皇就不知道?你不给,他倒还念着我这个大儿子不愿惹是生非的安分。你既忧愁着那个沈若朴,也不需闹出这般大的动静,那个曹玉不过是想保全自身罢了。再有,你竟在宫所内私设法坛,这真是大不该啊。如父皇醒来,又该如何交代?”
“父亲,你不必担忧,皇爷爷已答应我与若朴的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