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老师又开口了,语气温和但带着一点催促,“如果你确定了,我们就要走了。你考虑清楚,慎重决定。”
沈岚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老师,能借你手机打个电话吗?”
老师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从口袋里掏出一部翻盖手机递给她。
沈岚接过手机,手指微微发抖。她按下了那串她从小记到大的号码——父亲的手机号,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哪位?”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嘈杂的背景音。
“爸,是我。”
那边顿了一下。“怎么了?你今天晚上不回来了吗?没有班车了。”
“爸,”沈岚闭上眼睛,把所有犹豫和胆怯都压了下去,“我还是想去二中。”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沈岚听到父亲呼吸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昨天不是说好了吗?”父亲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怎么又变卦?”
“爸!”沈岚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声音开始发颤,“我努力了那么久就是为了去二中!为什么你不给我去?”
她知道自己在顶撞父亲。她知道这不“孝顺”。她知道明天母亲会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她。
但她不在乎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父亲叹了口气。
“老师走了吗?”
沈岚愣了一下,飞快地看了一眼身边的老师。老师正站在一旁,假装在整理桌上的文件,但她知道他在听。
“没有。”
“那你让老师等一会儿,我现在开车过来。给你报名,领志愿书。”
沈岚张了张嘴,想说一声“谢谢”,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好。”她最后只说出了这一个字。
挂了电话,沈岚把手机还给老师,嘴唇还在微微发抖。她站在已经空荡荡的操场上,看着天边的晚霞从橘色变成紫色,再变成深蓝色。
从昨晚开始压抑的情绪,忽然间全部散了。
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把她胸口那块闷了很久的石头,轻轻地、稳稳地搬走了。
她能去市里了。
能和叶岚在同一个城市了。
车灯从校门口照进来的时候,沈岚正蹲在台阶上数蚂蚁。
父亲的车停在了操场边上,熄了火,车灯还亮着。他推开车门走下来,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衬衫,袖口卷到手肘。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老师,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大步走向那张放通知书的桌子。
沈岚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父亲和老师交谈了几句,填了几张表格,交了钱,签了字。他的字写得很用力,每一笔都像是在刻字。沈岚站在旁边,看着他后脑勺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几根白发,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好了。”老师把填好的表格收好,把那份录取通知书重新递过来,“沈岚同学,这个你收好。”
沈岚伸出手,接过了那份通知书。
白底红字,市二中。
她攥着那张薄薄的纸,像是攥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悬了很久的心,终于在这一刻落了下来,稳稳地,妥帖地。
回去的路上,父亲一直没怎么说话。
车在黑暗的公路上行驶,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面,两边的树影一排排地往后倒。沈岚坐在副驾驶,手里还捏着那份通知书,指腹摩挲着纸面上的字迹。
父亲忽然开口了。
“我记得你以前很听话,”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她说,“为什么就不听我的安排呢?”
沈岚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纸。
“对不起,老爸。”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车窗外灌进来的风吹散,“但是我真的很想去市里。”
父亲没有说话。
过了一會兒,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沈岚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生气,不是失望,更像是一种妥协之后的不甘心。
“那你既然决定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假期我给你报个暑假班,你好好补补。把高一的内容先预习好,这样去了市里也学得快些。”
沈岚转头看了父亲一眼。他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显得比平时老了一些,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分明。
“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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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总是过得很快。
父亲给她报了市里的一个暑期预科班,地点就在市二中附近的一栋写字楼里。每天早上八点半上课,下午四点下课,中间休息一个小时吃午饭。沈岚每天背着书包坐公交车来回,像一个提前进入高中状态的预备役。
但在预科班里,她算不上好学。
那些公式、单词、文言文,她听得进去,却记不住。老师在黑板上写着二次函数的图像,她的目光穿过那些抛物线,不知道飘到了哪里。同桌问她借橡皮,她递过去,然后又陷入那种空荡荡的发呆状态。
好像那个目标达成之后,支撑她往前跑的那股劲儿,一下子就泄了。
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为什么而努力了。
为了什么?为了谁?
课间的时候,她偶尔会在走廊上看到几个穿着市二中校服的高中生——暑假回学校参加社团活动的。她看着那些人,想象着几个月后叶岚也会穿上同样的校服,走在那棵大榕树下,坐在某个教室的窗边。想到这里,她会短暂地开心一下,像一小簇火苗,在风里亮了一瞬,然后灭了。
剩下的,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伤感。
不是难过。不是痛苦。是一种更绵长的、像梅雨季节的潮湿一样渗进骨头缝里的东西。它没有来源,没有形状,没有出口,但它一直在那里,在她每一次呼吸的时候,静静地、顽固地存在着。
那两年,她开始隐隐约约地意识到,自己的心理可能出了问题。
最开始她没当回事。她觉得时间会让她慢慢想开,时间会冲淡一切。大家都这么说,时间是最好的良药。
可她没有等到那个“慢慢想开”。
她只觉得自己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像一块被扔进水里的石头,越落越深,越落越深,水面上的人已经看不见她了,而她还在往下掉。
她不知道那叫抑郁。
她只知道,她的内心好像从某个时候开始,悄悄地腐烂了。
不是轰然倒塌的那种腐烂,是一点一点的——像一颗苹果,从里面开始发黑,外表还完好无损,但咬下去的时候,满嘴都是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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