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朔风卷地,大雪漫天,鹅毛雪片砸在云府朱漆大门上,簌簌作响,门轴呜咽如鬼哭,在空街荡出数里回音。这雪下得邪性,午后起便未停歇,转瞬将整座云府裹进银白,唯暖芳院方向,一点昏黄灯火在风雪中摇曳,似将熄的鬼火。
柳舒兰被两个粗使丫鬟半扶半搀,脚步虚浮,青布棉袄浸了雪水,紧贴身子更显孱弱。杏眼含泪,楚楚可怜,可目光扫过云府雕梁玉砌时,眼底寒芒一闪,快如电、沉如潭,藏着贪婪狠戾,似饿狼窥羊。
苏明姝一袭杏黄锦袄,领口袖口滚着狐裘,鬓簪羊脂玉簪,素净中自有贵气。她性子温婉心善,见柳舒兰这般,眉宇间满是疼惜,亲自上前搀扶:“妹妹受苦了,随我进院,暖芳院地龙正旺,还有驱寒姜汤。”又吩咐丫鬟取玄狐裘、炖姜汤、备汤药,半点不肯委屈。
云靖川身着藏青锦袍,腰束玉带,负手随行,面容俊朗却眉头微蹙,故作难色。唯有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锁着苏明姝背影,见她毫无疑心,眉宇忧色尽散,趁整理袖口,向心腹云福递去一个阴冷眼色。
云福身形瘦小,貌不出众,见状躬身退入廊下阴影,脚步轻得无声,显是练过粗浅轻功,奉命打点府中,将“远房表妹雪中投奔”的说辞铺排妥帖。
廊下阴影里,云岫静静伫立,年方十岁,柳芽色锦袄衬得面白唇红,眉眼如画,身子却挺得笔直,如崖边劲竹,无半分孩童娇憨,反有远超年龄的沉冷。
青竹是他贴身小厮,忠心耿耿,忙上前披过大氅,低声急道:“少爷,天寒伤身,那柳夫人来历不明,贸然入府绝非善类,怎生是好?”
云岫按住青竹手臂,“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柳舒兰苦肉入府,必不安分,今日博母亲同情,明日便要蚕食云府,甚至害你我与母亲性命。你去暖芳院外守着,听准她们母女言语,再令院外两个懂拳脚的小厮,盯紧后门,有外人往来,即刻报我,莫要打草惊蛇。”
青竹躬身应下,借风雪掩护,悄无声息绕至暖芳院廊柱后,屏气凝神细听。
院内地龙正旺,炭火噼啪,暖意融融,与院外冰天雪地判若两界。
丫鬟们铺好锦被、端来姜汤汤药,便躬身退至门外,垂首敛目,不敢擅入。
苏明姝宽厚却讲规矩,未经传唤,下人绝不敢越雷池。
柳舒兰却不饮姜汤,颤巍巍拉住苏明姝的手,泪珠滚落,哽咽道:“姐姐若不救我,我与苓儿早已冻毙街头。只是我这般贸然留下,恐给姐姐添麻烦,族中长老追问起来,姐姐如何应对?”
苏明姝拍她手背,温声道:“妹妹放心,我自会写信请苏家族人作证,你只需安分守己、深居简出,无人敢挑刺。况且——”
她话音微顿,语气中透出一股当家主母的笃定,“府中上下百十口人,是签了死契的家生子。他们的卖身契就锁在我的库房里,生死荣辱皆系于云府一线,断不敢在外头乱嚼舌根,坏了你的名声。”
柳舒兰闻言,心中暗喜,顺势滑落榻边,欲要行大礼,“姐姐大恩,便是做牛做马也难报万一。我本是个命如草芥的苦命人,遭人欺凌、走投无路,本以为此生只能葬身雪野。没成想老天垂怜,让我遇见姐姐这般活菩萨。姐姐不仅救了我母女性命,还如此周全地护我名声,这份恩德,舒兰便是粉身碎骨,也定铭记五内。”
苏明姝见她如此激动,心中更添几分怜惜,连忙取来羊脂玉瓶药膏,清香四溢:“快别这般说,姐妹之间何谈粉身碎骨。此乃苏家祖传祛瘀药膏,三日便可消肿。苓儿那边,我已请李府医前来,定能痊愈。”
说罢,她便亲自为柳舒兰涂抹淤青,神色温柔,浑然未觉自己正亲手将一条毒蛇迎入怀中。
此时榻上柳苓哼唧起来,小脸通红,嘴唇干裂,含糊喊着“冷”。
柳舒兰立刻扑到榻边,哭得更凶,低头时借衣袖遮挡,给柳苓递去一个冰冷警示的眼色。
柳苓虽高烧未退,却也会意,闭眼加重呼吸,一副虚弱欲绝之态。
苏明姝看得心疼,忙上前掖好被角,连连叹息。
云岫坐在自家庭院窗前,手中摩挲一枚玄铁棋子,神色沉冷。
他早已派人查过柳舒兰,知其背后有人支撑,也特意叮嘱李府医,诊治时仔细查验母女二人伤势病症,看有无猫腻。
不多时青竹归来,满身寒气,将暖芳院内对话与柳苓模样,一五一十禀报。
云岫指尖微用力,玄铁棋子微微作响:“李府医到后,你悄悄问他,母女二人病症真假,有无异常,莫要声张,有不对劲即刻报我。”
青竹应声退下,守在院外等候。
李府医年近五旬,须发皆白,精神矍铄。
苏明姝见他到来,急切道:“李老先生,快瞧瞧我妹妹和侄女,侄女高烧、妹妹受伤,万望费心。”
李府医颔首应下,上前诊脉查伤,眉头微蹙。
此时云靖川在门外朗声道:“夫人,今日是阿阮生辰,府中有家宴,我去瞧瞧筹备情况,莫要怠慢宾客。”
苏明姝心中怅然,却也点头应道:“老爷去吧,这里有我和老先生便是。”
李府医开完药方,青竹送他出门时,悄悄试探:“老先生,柳夫人与柳姑娘的病症,当真只是风寒与皮外伤?”
李府医故作不悦,沉声道:“老夫行医数十年,从未出错,你这小厮怎敢质疑?”眼底却闪过一丝慌乱。
青竹心中有数,不敢多问,恭敬送他出府,即刻向云岫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