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云靖川只觉那少年目光如电,竟似两口出鞘的秋水寒剑,直刺心脉。他不由得退后半步,脚下踩碎一片枯叶,发出“咔嚓”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刺耳。他官居正三品,主母自焚已是家门不幸,若再被嫡子指证逼死发妻,一旦传扬出去,轻则削职罚俥,重则身败名裂,半生钻营,岂能因苏明姝之死,毁于一旦?
“孽障,休得胡言!”云靖川厉声喝道,这一声断喝运足了中气,震得四周残枝败叶簌簌而落,“你母亲乃是自寻短见,与我和舒兰何干?”
柳舒兰定了定神,纤手抚着微隆的小腹,将眼底那一抹快意尽数掩去,换作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哽咽道:“少爷,你怎能如此冤枉我与老爷?我素来敬重姐姐,何曾有过半分害她之心?”
言罢,她身子微颤,似是受了天大的惊吓,娇躯摇摇欲坠。
一旁的丫鬟春桃忙上前搀扶,目光却偷偷瞥向云岫,神色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仿佛一只受惊的兔子。
“冤枉?”云岫冷笑一声,笑声凄厉,划破清晨寂寥,宛如孤鹤唳空。他缓缓抬起右手,直指凝香院那片焦黑废墟,指尖微微颤抖:“母亲温婉纯善,若非被你们二人联手欺瞒、步步紧逼,她怎会选这般决绝法子,了却残生?”
云靖川被他看得心头发毛,喝道:“今日之事不许再提,速速清理废墟,按礼制安葬你母亲,莫要坏了云家名声。”
他只想尽快平息此事,生怕夜长梦多,节外生枝。
柳舒兰适时接口,声音虽带哽咽,却透着几分“识大体”:“老爷,少爷也是一时悲痛过度,姐姐身为淑人,后事需依礼而行,咱们先商议治丧之法。”
说着,她悄悄递去一个眼色,眸光流转间,尽是算计。
云岫见二人一唱一和,面上波澜不惊,缓缓收回手,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悸:“安葬母亲,自是应当。只是母亲死因,我绝不会就此作罢。”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一字一句道:“今日暂且不与你们计较。但我需提醒二位,母亲在天有灵,定在看着。若让我查出真相,哪怕拼上这条命,也要你们血债血偿。”
云靖川与柳舒兰心头皆是一震,只觉眼前这十岁少年,竟比那江湖上的亡命徒还要可怕几分。
云岫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废墟。晨光熹微,洒在他单薄背影上,孤绝而坚定,宛如一柄尚未出鞘的利剑。
桂嬷嬷悄悄跟在身后,满眼心疼:“少爷,老奴已按礼制,将夫人的灵柩移至正寝明间。前厅也已布置妥当,作为对外吊唁的正式灵堂。”
云岫脚步一顿,微微颔首:“桂嬷嬷,辛苦你了。”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温度。
行至废墟前,云岫弯腰拾起一块焦黑绸缎碎片,紧紧攥入掌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柳舒兰望着那背影,眼底闪过一丝阴毒寒光。她深知此子若不除,必成大患。她悄悄向春桃使了个眼色,示意其速去联络“血煞堂”。
春桃心领神会,趁人不备,悄然溜出凝香院。然而她不知的是,暗处几道黑影如鬼魅般一闪而过。那是苏家死士,已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春桃脚步匆匆,借着云府回廊的阴影,一路疾行至后门。
刚踏出后门,拐进那条僻静的小巷,两道黑影便如鬼魅般从墙后闪出,一左一右按住她的臂膀。
“你们是谁?!放手!”春桃惊声尖叫,却被黑影死死钳制。
其中一道黑影抬手,一掌劈在她后颈,春桃双眼一翻,瞬间晕了过去。
暗处,另一道黑影悄然转身,身形如箭般掠回云府,不多时便出现在正寝外,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少爷,春桃已被拿下。”
云岫站在正寝门外,望着门内摇曳的素烛微光,小小的身躯站得笔直。他没有回头,声音清冷得没有一丝波澜:“看好她,莫要伤她性命,待我稍后亲自审问。”
汀兰院内,柳舒兰正焦躁地踱来踱去。
春桃出去许久未归,她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夫人,您莫要着急,春桃姑娘办事利落,想必很快就会有消息回来。”贴身丫鬟秋桃连忙上前劝慰。
柳舒兰停下脚步,眼底闪过一丝阴毒:“利落?若是真利落,此刻早该回来了。”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着院外的动静,“云岫那小儿,今日的模样太过诡异,他定是知道了些什么。春桃若是被他抓住,后果不堪设想。”
她最忌惮的,便是春桃泄露秘密,一旦春桃招供,她勾结血煞堂、腹中孩儿并非云靖川骨肉的事情便会败露。
“那夫人,咱们现在怎么办?”秋桃急切地问道。
柳舒兰沉思片刻,缓缓摇头:“不可。此刻云岫必定布下了眼线,再派人出去,只会自投罗网。你去取我那瓶‘牵机引’与绝魂散,藏好,若是春桃真的被抓,招供了一切,咱们便只能破釜沉舟,先下手为强。”
书房之内,云靖川正坐在案前,神色阴沉。他召来心腹云福,沉声道:“你去查查,凝香院起火前,有没有什么异常动静?还有,云岫那小儿近日的行踪,一一报我。另外,盯着灵堂那边,莫让云岫胡来,治丧需依礼制,不可坏了我的名声。”
“奴才遵令。”云福躬身应下。
云靖川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心中五味杂陈。他虽忌惮苏明姝之死带来的影响,却也不敢公然违逆礼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