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虚台踞京城西郊西山之巅,虽不及大报恩寺香火鼎盛,却因玄清道长精通易理、能断祸福,在京中世家官场颇有声名。
道长须发如雪,面容清癯,常年素袍居三清殿最高处,寻常人难见。
下午,云岫辞别苏府,换素色短打,腰悬旧剑,独策马赴西山。
山路崎岖,草木葱茏,暮色四合方至灵虚台。
山风卷松涛,铜铃叮当,添清寂神秘。他躬身立于三清殿外许久,直至殿内传来清越道音:“门外之人,心怀忧思,何不进来一叙?”
入殿,玄清闭目诵经,案上三炷清香袅袅。他垂首立于一侧,直至诵经毕,方轻声道:“晚辈云岫,叩见道长。晚辈心有惑,辗转难安,特来求教。”
玄清睁开双眼,眸如深潭,似能看透人心疑虑。抬手示意落座,声平淡无波:“公子不必多礼。你所忧者,皆与‘劫’有关,非你一人之劫,亦牵连身边之人。”
云岫一震,起身拱手:“道长明鉴!晚辈直觉端午前后必有祸事。苏家旧部沉冤方雪,晚辈不愿再见血光。”
玄清端茶浅啜,望殿外暮色,语气玄奥:“天道无常,祸福相依。周贼虽诛,朝局虽清,余孽未除,暗流涌动。那婚宴看似喜宴,实为入局之引,成则皆安,败则皆危。”
云岫眉锁,追问:“道长所言谨记。但劫从何起?晚辈当如何护身边周全?”
玄清摇头讳莫如深:“天机不可泄露,点到即止。公子心有仁善,直觉敏锐,此乃破劫关键。切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端午之日,谨守本心,静观其变,莫轻信他人,亦莫失良机。”
说罢取出一枚素玉令牌,刻太极纹路,递与云岫:“此平安符可挡一次暗害,危急时令牌自会发热示警。”
云岫双手接过,温润入手,感激躬身:“多谢道长!日后若难,可否再求教?”
玄清闭目诵经,声淡如烟:“缘来则聚,缘去则散,不必强求。去吧,守你想守之人,便是守本心。”
云岫再拜退出。
云岫那边道士箴言在耳,忧思未散;谢敛这边亦不遑多让。
谢敛立于书房,正与付宁、付林商议贴补襄国公之事,忽闻院外轻叩门扉,声如宫规,恭谨中透着疏离。
付宁按刀疾步至门边,低喝:“谁?”
门外传来尖细嗓音,正是内监特有的腔调:“咱家奉陛下口谕,请靖海将军即刻入宫,有要事相商。”
谢敛心头一震,深夜私召,且无仪仗?他疾步开门,见李德全身着深色常服,身后仅随一小监,显是陛下秘行。
李德全躬身行礼:“将军,陛下在养心殿偏阁候着,特嘱私见,莫惊旁人。”
付宁眉峰紧锁,拦于谢敛身前,忧心忡忡:“深夜入宫,又无扈从,将军刚擒逆臣,京中暗涌未平,万一有变……”
他嗓音微颤,忆起谢昌毅伏法后,宫闱与各皇子府皆沉寂如死水,恐是暴风雨前夕。
李德全面色微僵,余光瞥向谢敛,暗示圣意独行。
谢敛何等敏锐,抬手按住付宁肩,摇头低语:“李公公乃陛下心腹,必无差池。你留守府中,盯紧清芷院旧人,若有异动,立调神机营。”
他顿了顿,眸中寒光如刃,“周、谢虽除,宫中蛰伏暗流反浮,府中安危更重于宫闱,你替我守好根基。”
付宁咬牙应诺:“遵命!主子若遇险,属下纵闯宫阙亦救您归!”
谢敛哑然失笑,轻拍其肩,随李德全步入夜色。
宫道灯笼昏黄,禁军尽撤,唯闻足音跫跫。行至养心殿偏阁,李德全引其入内,阖门退守。
暖阁龙涎香袅,景仁帝着藏青常服,案前煮茶,见其入,展颜招手:“敛之,来坐。深夜扰你,可曾惊了清梦?”
谢敛躬身行礼,谨言道:“臣不敢,陛下召见,岂有懈怠之理?”
景仁帝推一盏雨前龙井,温言关切:“前夜擒贼未眠,近日又忙于清剿,肩头箭伤可愈?”
谢敛触盏温,躬身答:“陛下挂怀,臣伤皆皮肉,已无碍。”
寒暄既罢,景仁帝忽话锋陡转:“你外祖程渊,近日可安?镇南关苦寒,他年事已高,可还撑得住?”
谢敛敛容,拣稳妥言辞:“回陛下,外祖体魄尚健,唯漠北旧伤逢阴雨微痛。镇南防务稳固,倭寇已清,他亦少操劳,陛下宽心。”
他隐去程渊因谢昌毅之事气病数日,亦不提边关隐忧,唯恐帝心添虑。
景仁帝长叹,忽忆往昔:“想当年,朕与程渊随太祖征战,他长朕二岁,如兄护弟。漠北一役,朕陷重围,他率五百骑破万军,为朕挡箭,险丧命……此恩朕刻骨至今。”
谢敛闻言,手顿盏沿,心弦微颤。
景仁帝续道:“程渊六十有六了吧?岁月不饶人,朕思之,他若乞骸骨归田,镇南关帅印与襄国公爵位,岂能悬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