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整顿行装,准备出发之际,鲁王萧晏来了。
如今的萧晏,比之当年百花宴上那个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亲王,更加沉稳持重,气度雍容。他已按照皇室与朝堂的期许,娶了一位出身显赫、贤良淑德的正妃,一位家世煊赫、可巩固势力的侧妃。他协助太子处理政务,沉稳干练,已成为太子不可或缺的得力臂助,身上属于皇子的骄矜与跳脱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上位者的、含而不露的威仪与城府。
那日在朝堂上,他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苏羚。她不再是那个在北大营演武场上练剑、身姿灵动如燕、笑容明朗的少女,也不是那个在百花宴上惊艳四座、却带着疏离与戒备的国公府千金。她变得冷硬、沉静,眉宇间镌刻着风霜与肃杀,眼神锐利如刀,周身散发着一种手握权柄、可决断生死的凛然威严。这种变化,非但没有让他觉得疏远或畏惧,反而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他心上,让他那份原本就未曾熄灭、只是被理智与身份压抑的倾慕,变得更加复杂、更加灼热,也……更加无望。
他寻了个“代太子慰问忠烈之后、商议北境防务”的由头,来到了定国公府。
“苏将军。”萧晏拱手,用的是最正式的称呼,目光落在她身上,复杂难辨。
“鲁王殿下。”苏羚还礼,态度礼貌而周全,保持着臣子对亲王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距离,与朝堂上并无二致,甚至更加疏淡。
“将军节哀,亦……辛苦了。”萧晏看着她的素服,心中亦是唏嘘感慨,“定国公之事,举国同悲。将军临危受命,力挽狂澜于既倒,不仅稳住北境,更开疆月邑,实乃不世之功。本王……与太子殿下,皆敬佩不已。”
“殿下过誉,守土安民,乃军人本分。月邑之事,是为国除患,不敢居功。”苏羚语气平淡,将功劳轻轻带过。
萧晏几番试图寻些话题,然而苏羚的回应始终客气而疏淡。他清晰地感觉到,两人之间已隔了一层无形的、却坚不可摧的壁垒。那壁垒并非仅因身份之变,更源于心境的天渊之别。她的心神,似乎已被更沉重、更辽远的事物全然占据——军务、边防、陛下所授之权柄及随之而来的如山之责。那片天地,本就没有他的位置;而今,更是严丝合缝,寻不到半分可供他栖身、驻留的缝隙。
然而萧晏并不知晓,此刻苏羚的心渊深处,除却对父兄的悲思、对苏家军与南越百姓的担当、对朝中暗手的警惕,还深藏着对北疆那个男人复杂难言的情愫,以及对那人与她血脉相连的骨肉刻骨的牵念。这些心绪,如同冰封之下的暗流,在她心底汹涌盘旋,却绝不会泄露分毫,更不可能分予眼前这位尊贵的、代表南越皇室与东宫一系的亲王一丝一缕。
最后,得知苏羚翌日便将返回北大营,萧晏心中那股无法平息的失落与不甘愈发强烈。他明白自己留不住她。她属于那片寒风凛冽、号角连营的北境边防,从来不属于这锦绣堆砌的京城,更不曾属于他的殿宇。一股近乎妄念的冲动在胸腔冲撞——仿佛只要摆脱这京中所有桎梏,追随她而去,天长日久,或许终能如细雨浸润坚石,在她心中激起一丝属于他的微澜。
然而,他不能。京中的责任、难以割舍的抱负、与东宫休戚与共的命运,如同看不见的锁链将他牢牢缚于此地。他只觉自己的心仿佛早已僵死在这重重宫阙之中,面对府中的莺燕与繁华,生不出半分涟漪。所有鲜活的悸动,都已不由自主地系于远方那片烽火连天的苦寒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