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来好吗?
这句话一出口,靳天真在乐陶心里的定位一下子就从“靳认真”降到了“靳较真”。
上次他也留她,乐陶当时还挺欣慰,心想:不愧是她认定的朋友,这么快就看出来她喜欢那部台剧,还留她多看一集。
可谁又能想到,他留客是为了让人洗碗啊!
都认识这么久了,他怎么好意思计较呢?
“就一个杯子而已。”她嘟嘟囔囔地踢掉拖鞋,不满地往回走。
话虽这么说,乐陶其实是心虚的。
毕竟她让靳天真洗的可不止一个杯子。
那天涂若梅夸她主动洗碗,还知道把锅和灶台也收拾了,满意得不行。
怎么可能。
那都是靳天真干的。
其实靳天真也不是主动干的,他只有第一天来的时候出于礼貌收拾了一下。
为了免于被比较,乐陶央着他不要告诉涂若梅,靳天真居然还需要思考,看她快要急了,才慢吞吞地表示:“再说吧。”
什么叫再说?
那岂不是有可能说?
乐陶决不允许。
她拉着靳天真的衣摆晃,试图通过这种烦人的方式达成目的。
而靳天真不为所动,从她手里抽出衣角,还提醒:“别扯破了。”
乐陶只能切换位置。
她记得很清楚,前一天他舀“毒药”想要塞她嘴里,当时她抵着他手腕负隅顽抗,像在捏一根极粗的钢筋。
手臂总不会破了吧?
乐陶拽着他继续晃,靳天真似乎不胜其烦,抽出手就去洗碗。
她发现了新大陆。
烦人招式百试不爽,几周下来,洗碗的活都归他干。
既然他去她家蹭饭都得洗碗,那她来蹭电视洗洗杯子也很合理。
乐陶又蹬掉鞋子,折返回去。
靳天真家是个小两室,客厅并不大。风一吹,窗户大敞,雨点都噼噼啪啪砸进来,变成细密的水珠。
就连摸索茶几上的玻璃杯时,也是满手的雨水。
“靳天真?”
他刚刚就靠在这里,怎么好像没人。
闪电又一次划破夜空。
也是那一瞬,靳天真循着她的声音望过来。
他的头发仍然是湿的,和他的眼神一样,倔强地支楞着。
世界又暗了下去,乐陶慌忙拿出手机,借着屏幕的微光看清他动作。
她在他身后坐下,皮沙发陷进去一块。
乐陶问:“怎么了,你怕黑吗?”
良久,靳天真才说:“…… 没。”
他的深呼吸藏在雨夜里,仍然被她捕捉。
男生嘛,怕黑这种事说出去多难听。
而且都是同龄人,初二的男生有多要面子,她比谁都懂。
乐陶很理解,并不拆穿。
她蜷起右腿踩上沙发,而后把下巴放在膝头,闲闲问他:“那你叫我我留下来干嘛?”
总不会因为停电,要她把冰箱里的老冰棍全都解决掉吧?
“我……”靳天真伸手在茶几上探了下,那里除了杯子,空空如也。
他顿了顿,才说:“我看不清,能帮我找下毛巾和手机么?”
啊,原来不是怕黑,是夜盲症么?
乐陶收起捉弄他的心思,侧身往旁边探去,却在不经意间碰到他探来的手。生硬的触感非常陌生,她几乎能在脑海中勾勒出起伏的骨骼。
靳天真手背的皮肤湿而凉,大概是距离窗户太近的缘故。
乐陶把毛巾往他的方向推了下:“快擦擦,别吹感冒了。哦对,刚刚给你打了个电话,手机在这儿。”
她递过去,起身穿鞋,“东西都找到了,那我就先回去啦。拜拜。”
他真的有点受凉,说话都带着鼻音,闷闷地应她:“嗯。”
大门有些重量,乐陶转身时随手一带,只有很轻的锁舌声,她也不确定到底合上没有。
不过没事。
她一边跑,一边计划着:回家找个手电就过来,这样不管什么时候恢复通电,靳天真都能看见。
两栋楼之间就隔着个喷泉,算不上远。
但雨势太大,跑的时候几乎迎着风,乐陶整个人都淋透了。她翻出手电筒,担心没电,又抽了几根蜡烛和一盒火柴,而后踩着拖鞋往对面奔去。
门没关严,她一边叫着靳天真的名字,一边举起手电扫了一圈。
靳天真换了个离窗户稍远的位置,背对着她,整个人蜷在单人沙发里,没应。
居然这么快就睡着了。
房间里冷气还未彻底消散,乐陶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她想起靳天真被闪电照亮的下颌,湿漉漉的,还有头发也……
乐陶顺手帮他把手边的浴巾搭在身上,然后轻手轻脚地走了。
回去的时候雨势仍不见小,看这破天,老乐今晚是赶不回来了。
乐陶给他发了条慰问消息,而后取下浴巾擦干身体,换了一身干净的睡衣躺下。
-
靳天真翻了个身,两手交叠在脑后,出神地看着手电投在天花板的光圈。
雨势渐弱,足以照亮房间的光圈也愈见暗淡,直至天边透出湛蓝。
身上的浴巾是潮的,贴在身上徒增湿热。
他起身冲了个凉,第一次天不亮就下楼。
一夜暴雨,院子里的一草一木都清透得像被洗过。
兰园还在沉睡,唯有喷泉不知疲倦地冲刷着池壁。
靳天真不顾表面还未干透的积水,靠在池边,四下一望,便移不开眼。
那是一扇熟悉又陌生的窗。
黑漆漆的,像某人的瞳孔,却不会发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