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门敞开一条缝,传出陌生人的低声交谈。
乐陶轻轻推门,桌上几杯茶还冒着热气,旁边摆了一盘切好的西瓜。
涂若梅坐在单人沙发里,旁边是芳姨和一个中年男人。
即使陷在柔软的沙发里,男人的脊背依旧挺直。从门边看过去,他有着线条分明的侧脸,眉眼透着股锐利,气质却很沉静。
乐陶埋头换拖鞋,叫了涂若梅一声。
“回来了。”涂若梅回头,“过来跟芳姨和靳叔叔打个招呼。饭菜留在桌上的,去洗个手再吃。”
靳叔叔。
所以,那应该就是靳天真的爸爸了。
乐陶乖巧地打过招呼,默默洗手吃饭。
筷子和碗碟不时碰到一起,有很轻的叮当声,于是交谈声被打断,再继续时声音又压低了些。
客厅和餐厅之间隔着一道屏风,竹制的,能看见绰约的人影。
涂女士和芳姨有说有笑,靳叔叔在旁边安静听着,偶尔配合着笑笑,搭几句话。
乐陶细细咀嚼米饭,夹菜的动作放得很缓。
芳姨是个很客气的人,这是靳天真刚来她家吃饭的时候涂女士私底下跟乐陶说的。
靳叔叔只是话少,人却精神,目光是少见的锐利。看起来不像是卧病在床、需要依赖康复的样子。
她吃完把碗筷放回水槽,顺手冲洗之后晾到一旁的篮子里。
再出来,靳叔叔已经离开了。
芳姨还在咨询涂女士所在医院的科室,应该是为了靳叔叔后续治疗作打算。
这是不是说明他们都要搬过来?
至少高中三年,靳天真能安稳了吧?
乐陶返回房间,第一时间看向对面。
靳天真的卧室没亮灯,倒是卫生间站着个男人,影子模模糊糊的。乐陶猜,那是因为新贴了隐私膜。
视线移回眼前,窗帘拉得只剩一条缝,窗户却大敞着。这一幕让人想起上午着急忙慌准备脱衣服的时候。
也不知道他到底看没看到。
乐陶想。
也许,她也该考虑贴一张膜。
她用食指挑起纱帘,看了一眼喷泉。
梧城还没入秋,兰园的夏日还是她记忆里的样子,黄昏的光线透过树叶,像冰透的橙子味汽水,实在难以割舍。
乐陶拿不定主意,转头取出睡衣和浴巾,去卫生间洗澡。
往掌心挤洗发水的时候,隐约听见门外断断续续的抽咽,她怀疑自己晒晕了,干脆关闭水阀,仔细辨认了几秒。
好像,是听错了。
乐陶狐疑地把洗发水抹到头顶,一边揉,一边不死心地竖起耳朵。
泡沫越揉越多,从额头流进眼睛,乐陶顾不上到底是什么声音,赶紧冲洗干净,换上衣服回卧室。
头发湿漉漉的,不停往下滴水。她在头上搭了条毛巾,折返卫生间取吹风机。
穿过走廊时往客厅瞥了一眼,芳姨还在,见她回头很明显地侧过身去。
芳姨会跟涂若梅聊这么久,大概是因为涂若梅是她在梧城唯一能开口的对象吧。
乐陶没有打扰,推开房门进卧室。
插上电源,打开吹风机的瞬间,她听见女人压抑着的哭腔,和天天挂在嘴边的名字。
“天真他已经很懂事了,但他不会懂的……”
“梅姐,说出来不怕你笑,这两年我实在是,实在是找不到人说话。”
乐陶关掉吹风,重新拿了条干毛巾,一点一点挤压头发里的水分。
孟庭芳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乐陶偷偷把门开了一条小缝,那些烦恼就长了脚,一个劲儿往她房间里钻。
“我们已经很幸运了,一家三口还在。像我之前走得最近的同事,只活了她一个,我跟人家诉苦?那不是往她心口撒盐么……”
涂若梅见惯了生死,平时披着一身护士服,又有口罩作掩护,情绪从不外露。
现下直面孟庭芳撕开的伤口,反倒有点无措。
她沉默地递上热茶,在孟庭芳旁边坐下,又给她拿了一包纸巾来。
孟庭芳仰起头,拿纸巾蘸干脸上的泪痕,冲涂若梅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所以最难的那段时间,不是不想把他带在身边,是我实在顾不上来。也不怕长辈怪我,我连给他们立个碑,都不晓得该朝哪个方向。
你别看业勋今天这样能说能笑的,我去接他那几天,他根本都动不了,刷牙洗脸穿衣服,我像拉扯小孩一样照顾他。他走不动路,我当他拐杖。他们驻扎那个地方前面有个坡,我扶着他栽下去好几回。
两块野碑在旁边立着,木头刻的,新得很。可能是业勋救过的人,那天也救了他,我那时被他压着,是撑着碑才站起来的。
我得撑啊!我怕我一倒,这个家就散了,我的身后已经空无一人了,说什么都不能让天真没有靠山。”
乐陶越往后听,擦头发的动作越慢。
其实去年她还小心眼地怨过芳姨。
那时她在门外听见两人争执,很为靳天真抱不平。
从那时起,乐陶就固执地认为:芳姨或许是个很好的人,但她却不是一个很好的母亲。
靳天真独自在外,过得很辛苦。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背井离乡在陌生的城市求学。
他不过是想和父母一起生活,有什么错?
乐陶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涂若梅和老乐也忙。
小时候,她是跟着爷爷奶奶一起生活的。
那时父母刚参加工作不久,资历浅,免不了要受些苦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