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又一次闹起来,乐陶看向同伴,不明所以,也依然笑着。
少年人的情感该有多丰沛,只需要聚在一起就可以不问缘由,也不问明天。
那晚的云很沉,雾也浓,空气湿冷,却挡不住一群撒欢的高中生。他们追逐、打闹,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仿佛眼前的不是零食,而是灼灼燃烧的篝火,身处的也不是天台,而是山林、湖泊、一望无际的海滩……
直到晚自习铃声响起,任驰骋带头收起散落一地的易拉罐和包装纸,大家默契地把垃圾塞进宽大的衣服口袋,而后分散开,陆陆续续回到连廊。
走在最后的是乐陶,她环顾四周,确定没有遗留,才小心翼翼地合上门。
漏光的门缝太过显眼,乐陶尝试着把锁链缠绕在一起,至少不会让人一眼看穿。
门后的阴影里,靳天真突然出声:“别管了,这里没人来。”
乐陶猛一缩手,锁链叮铃桄榔砸在铁门上,巡逻的保安大喝一声:“谁!”
心脏快要跳到嗓子眼,乐陶在想,到底应该原地不动,还是应该推门进去躲起来。
慌不择路时,靳天真一把拽住乐陶,从楼顶跌跌撞撞地往下跑。
声音是从楼传上来的,他赌对方赶到的时候,他们已经混进放学的人群里。
乐陶紧张到极点,跳动的视线里有她不停变换的脚步,也有靳天真来回晃动的肩膀。
只是为了躲开保安的问责,她却觉得两个人好像在对抗整个世界,与人群逆流而行,而后快速转身,天旋地转之间,脚步突然放缓了,只有心跳和呼吸还保持着刚才的狂乱。
一个人犯错总是忐忑,两个人犯错就天不怕地不怕了,像是可以托付后背的坦然,是一种并肩作战的叛逆感,在漫长而又平淡的学习生涯里掀起惊涛骇浪。
乐陶对这样的叛逆感到痴迷。
她坐在公交车上,缓了好久。
窗外的街景一成不变,却让人觉得有哪里不同。
“你不是没写过检讨吗?”她问靳天真,“为什么违纪那么熟练?”
靳天真拉着吊环,下巴挂在手臂上,懒洋洋地睨着她:“有个喜欢违纪的朋友,我也不能先跑。”
“什么叫喜欢违纪的朋友?明明你自己上学第一天就迟到,还害我一起罚站。”
“那天就是个意外。”
乐陶“切”他一声,偏过头去:“那你下次可以先跑。”
“听我说完啊,那天是个意外,我意外地发现和别人一起迟到比自己迟到有底气多了,所以我肯定不会先跑。”
“就想拉我垫背,谁不知道。”
靳天真拎着她帽子往上提:“那你起来。”
“干嘛?”
靳天真:“拉你垫背。”
“你垫背还差不多。”
“你说的啊。”
豆丁奶奶说豆丁猫一阵狗一阵,乐陶觉得这句话形容靳天真倒特别贴切。
刚看他人模人样几分钟,他立马狗给你看。
拎她帽子不管用,直接拎着书包背带,而后趁机霸占了她的座位,得意地看向她:“来。”
还炫耀是吗?
乐陶不服气地问:“来什么?”
“你不是要拿我垫背吗?来啊!”
他坦然地伸腿,乐陶反应了几秒,意识到他说的话就是字面意思,
在这之前,乐陶对性别的划分还没有那么明晰。她小时候没心没肺,在幼儿园里没吃过亏,在兰园也是仅次于豆丁哥的小霸王。到了小学,豆丁哥哥去外地念大学,她自然而然成了兰园小孩里的话事人,男孩女孩一视同仁。
用老乐的话说,野得很。老乐原以为乐陶上了初中,身边文静的女生多了,自然就懂了,结果她玩得最好的是方格,而方格又有个几乎无性别的发小王路遥……
靳天真要当垫背,但凡早几个月,她可能真就乐呵呵地坐上去了。
而不是今天,在她感受到自己的自私以后。
在他们谢幕后还没离场的那几分钟里,和他说话的小姑娘来找她要电话。乐陶不想承认,她一眼就看到了他的手机,只是磨磨蹭蹭地假装没找到,只因为不想给她。
更不想承认,靳天真抢过电话时她有多失落。
她有私心的。
她私心以为,靳天真的第一顺位是她。
后来和他一起听《园游会》,乐陶看着他上扬的唇角,其实很想问问,他是什么时候发现她喜欢这首歌的。
但,万一他并不知道,只是巧合呢?她想,就算只是巧合,会喜欢同一首歌,本身也是一种默契。
“人肉坐垫?”她为这种默契而雀跃,却又假装不在意地鄙视他,“才不像你没良心。”
靳天真盯着她,失笑:“到底谁没良心?手机放在你那儿就是让你给出去的?”
“不是你默许的嘛?”
靳天真滞了下,笑说:“是,是我默许。”
乐陶不知道哪来的气,下车都没叫他。
靳天真跟在她身后,脚步轻快,她甚至能听见他不时抬手去抓空中垂落的榕树气根。
心情就那么好吗?
都没发现她一路没说话。
乐陶放下书包,打开电脑,犹豫再三还是敲下盘桓许久的念头——
怎么办?我大概可能也许真的有点……
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