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看,石阶蜿蜒而上,层层叠叠,一眼根本看不到尽头。
下一刻,她也迈步踏上了第一层石阶。脚掌落下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忽然自脚下传来,像是有一道无形波纹缓缓荡开。
沈长歌下意识回头,山脚依旧是山脚,人群依旧是人群,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她眨了眨眼,继续向前走去。
前面一百阶、两百阶、三百阶,一切都很正常。除了有些累之外,和普通爬山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
甚至有人已经开始小声议论。
“这就是登云路?”
“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我还以为有多难,就是台阶多一点。”
不少人脸上都露出轻松神色,话还没说完,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紧接着,一个年轻修士猛地停在原地,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无比,像是看见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下一刻,他竟然直接瘫坐在石阶上,额头冷汗如雨,浑身止不住颤抖。
“别过来!别过来!我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里满是惊恐。
周围众人顿时愣住。可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不远处又有一名少女忽然蹲下身子捂着脸失声痛哭,而更远处甚至有人开始疯狂往山下跑,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
原本平静的登云路,忽然变得诡异起来。
钱多宝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我突然觉得,这路好像有点问题。”
登云路上的混乱很快蔓延开来。一开始只是零星几个人停下,有人脸色惨白,死死盯着前方,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有人忽然笑起来,伸手去抓面前空无一物的地方,嘴里喃喃说着“我的”“都是我的”。还有人站在原地不动,眼眶通红,像是被什么旧事困住了脚步。
可奇怪的是,旁人看不见他们看见的东西,于是登云路上便显得格外诡异:
明明石阶空空荡荡,却有人跪地痛哭,有人惊恐后退,有人对着空气怒吼。
沈长歌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回头看钱多宝。钱多宝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你还好吗?”
“还行。”钱多宝强撑着点头。
下一刻,他忽然停住了,沈长歌也跟着停下,只见钱多宝怔怔看着前方,眼神一下变得很复杂。
“爹?”他声音很轻。
沈长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钱多宝却像是真见到了什么人,嘴唇动了动,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我知道我资质不算出类拔萃,我也知道你花了很多钱。但我都来了,总得让我试试吧。”
沈长歌没有打扰他,她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
钱多宝眼眶有点红,却还是咬着牙往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落下以后,他像是终于从什么东西里挣出来,整个人重重喘了口气。“吓死我了。”
沈长歌问:“看见你爹了?”
钱多宝抹了把脸。“嗯,他说我肯定进不了内门。”
“那你怎么说?”
钱多宝吸了吸鼻子,又重新挺起胸膛。“我说我先进去再说。”
沈长歌点头。“挺好。”
钱多宝看她一眼。“你不笑我?”
“这有什么好笑的。”沈长歌继续往上走。“你爹又没说你不能进外门。”
钱多宝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声。“你这人安慰人真怪。”
两人继续往上。越往上走,石阶越安静。山下的声音渐渐远了,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少。那些一开始冲在最前面的人,有些已经停下,有些还在咬牙坚持。
沈长歌看见谢灼从前方几步之外走过。少女额角有汗,脸色却很亮,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每踏上一阶,周身的气息便像火一样更盛一分。
沈长歌看着她背影,忍不住小声道:“这个真像要把路烧了。”
钱多宝喘着气。“你还有心情看别人?”
沈长歌想了想。“主要是她挺好看。”
钱多宝觉得,自己和沈长歌担心的东西可能完全不一样。
再往上,陆惊河的身影已经在很前面。他走得不快,却极稳,每一步都像出剑。
叶轻云则稍落后一些,青色衣裙在山风里轻轻翻动,步伐温和,却始终没有乱。
这些上品灵根天才和普通修士之间,差距在登云路上变得格外明显。有的人还在前五百阶挣扎,有的人已经走入云雾。
沈长歌一步一步往上走,奇怪的是,登云路似乎一直没有真正拦她。那些幻象、恐惧、欲望,好像都离她很远。
偶尔有模糊的声音从耳边掠过,问她想不想要灵石、想不想要法器、想不想被长老看中。
沈长歌听见了,但也只是听见。她认真想了想,觉得灵石当然想要,法器也想要,被长老看中好像也不错。
可如果现在停下来拿,那岂不是爬不上去了?她觉得不划算,于是继续走。
观礼席上,已经有长老注意到了她。“那个五灵根的小姑娘,走得好像挺轻松的。”有人轻声道。
旁边有人淡淡道:“一开始轻松,不代表后面也稳。登云路真正难走的地方,还在后头。”
登云路上,沈长歌已经走过一千阶。钱多宝早就落在了后面,不是他不想跟,而是实在跟不上了。
沈长歌回头看了一眼,云雾之间已经看不太清他的身影,她想了想,继续往前。
又走了二百阶,四周忽然安静下来。这一次的安静和之前不太一样,不是山风停了,也不是人声远了,而像是整条登云路忽然只剩下她一个人。
沈长歌脚步慢了下来。
前方云雾翻涌,石阶尽头不知何时多了一块青石。青石上坐着一个人。灰色衣袍,看起来仙风道骨,手里拿着一坛酒,神情却是懒洋洋的。
“小丫头,才走到这儿?”
“老头?”沈长歌愣了一下。
“怎么样?”老道士问。“观山经练了吗?”
“练了。”沈长歌顿时得意。“我现在练气二层了。”
“才二层?”
“我才修炼多久!”
老道士哈哈一笑。“那倒也是。”
两人坐在石头上,山风吹过。沈长歌忽然来了兴致。“我跟你说,我在路上遇见一个特别厉害的人。”
“一定是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女娃吧?”
沈长歌一愣,这老道这也能算?“你怎么知道?”
“废话。”老道士目光落在她脸上,然后翻了个白眼。“你这表情一看就是。”
沈长歌懒得理他,继续往下说。她从路上的见闻说起,说到她路见不平结果被暴打,说到她看修士斗法最后一人身死,从雪岭说到楚照雪,从猎户村说到雪灵鼠,那小家伙现在还在储物袋里睡得昏天黑地。她说村里那些大娘经常给她送吃的,说到那个特别能说的钱多宝,还说到今天测灵的时候自己差点以为又要把测灵碑弄裂。
老道士坐在旁边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骂一句“没出息”,偶尔拎起酒坛喝上一口,大部分时候都没插嘴。
可沈长歌却越说越起劲,那些一路走来觉得没什么的事情,此刻回头再看,竟已经发生了这么多。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从那个连修仙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丫头,走到了青云宗山门前,而且还在继续往前走。
说到最后,沈长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么一想,我好像还挺厉害的。”
老道士瞥了她一眼。“脸皮倒是越来越厚了。”
“那肯定。”沈长歌理直气壮。“总不能白跑这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