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一诺在旁边动了一下。
很小的动作。头微微转了一点。只有一点。
我没有出声。
我注意到她的身体朝向。
她还是侧着坐的。但她侧的那个角度变了。之前她的左边肩膀朝着窗户,现在她的左边肩膀朝着方志远和赵慧芳。
她在转过来。
很慢。只有几度。但方向是对的。
"一诺。"方志远说。
方一诺没有动。但她没有把头转回去。
"耳机可以摘一下吗?"方志远问。
他的声音很轻。不是命令的语气,是请求的语气。像是在问一个可能会拒绝他的人。
方一诺的手抬起来了。
她的手碰到耳机。
我看到她的手指在耳罩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把手放下了。
她没有摘。
但她把声音调小了。
我不知道她调了多大。但她的头又转了一点点。这一次转得比刚才多。她的右边耳朵露出来了,耳罩松了一点,像是门开了一条缝。
方志远看到了。
他没有说"摘下来"。他只是点了一下头。
很小的动作。像是在说"好"。
赵慧芳在旁边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的嘴唇抿着,但那个抿不是之前那种"我忍不住了"的抿。是那种"我在忍"的抿。
她在学。
我不知道她学什么。但她在看。看她丈夫怎么跟女儿说话。
方志远又说了一句。
"你上周是不是不开心?"他问。
方一诺没有回答。
但她的身体又转了一点。
"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方志远说,"但我在问。"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赵慧芳的眼泪掉下来了。
就一滴。落在她手背上。
她没有擦。她把手攥成拳,让那滴眼泪渗进皮肤里。
我没有说话。
有些东西不需要被说出来。
方一诺可能没看到那滴眼泪。但她可能感觉到了什么。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在裤子上蹭了蹭。
她站起来。
她没有走向门。她走向方志远。
她走到他旁边,站住了。
方志远抬起头看她。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
方志远也站起来。
他站得不太直。肩膀还是塌的。但他没有缩回去。
他们站在那里。方一诺戴着耳机。方志远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但那个距离比刚才近了。
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我看着方一诺站着的姿势。她的身体还是侧着的,但她站的方向变了。之前她的身体朝外,像是随时准备走。现在她的身体朝内,像是在留。
"一诺。"我说。
她转过头看我。
"你今天比上周多转了三十度。"我说。
她愣了一下。
"我看得到。"我说。
她的眼睛看着地板。
"进步不是直线。"我说,"这个话我跟自己说过很多遍。但今天我想说给你听。"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肩膀松了一点。只有一点。
方志远在旁边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点什么东西。不是着急,不是担心。是那种"我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的东西。
赵慧芳坐在椅子上,手还攥着拳。她的眼泪已经干了,但她的眼眶还是红的。
方一诺走回去,坐下。
她没有摘耳机。但她把耳机又调小了一点。
我说今天先到这里。
方一诺站起来,走到门口。她的手放在门把上,没有转。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方志远。
"爸。"她说。
方志远抬起头。
"嗯。"
她没有说别的。她把门打开,出去了。
方志远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的眼睛看着门口。方一诺已经走了,但他的眼睛还看着那里。
他的嘴动了一下。
我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但我看到他的嘴型像是"好"。
不是回应方一诺。是说给自己听的。
咨询结束后,我坐在空荡荡的咨询室里。
四把椅子。有两把是空的。
窗帘拉着。光线是散的。
我想了想方一诺今天的样子。
她进来的时候戴着耳机。她没有正对我坐。她全程没有摘耳机。
但她转了。
比上周多转了三十度。
我不知道她上周转了多少。也许上周没有转。也许上周她转回去了。但今天她比上周多转了三十度。
这个数字是苏木自己数的。不是方一诺说的。不是任何证据证明的。只是我数的。
我不知道对不对。
但我觉得是对的。
进步不是直线。我又在心里重复这句话。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外面的梧桐树秃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冬天了。
方一诺今天叫了一声"爸"。
就一声。
但她叫了。
我把窗帘拉上。坐下来,合上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