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天旋地转之后。
哈利·奥斯本觉得自己的人生大概可以被划分为两个阶段。
遇见特里克西·韦恩之前,和被她害死之前。
污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灌进他的鼻子、嘴巴、耳朵,灌进他人生中所有尚未实现的计划和梦想。
他呛了至少三口味道堪比化学武器的下水道水,才终于在一片漆黑中摸到了什么硬的东西。
管道壁。
他撑着那面长满苔藓的砖墙,从齐腰深的污水里把自己拔了出来,一边咳一边像一条被冲上岸的濒死鱼类一样喘气。
他的头发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现在像一坨被泡发了的海带,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有几缕甚至耷拉到了眼睛前面,让他看起来像某种刚从沼泽里爬出来的,尚未被科学分类的两栖生物。
然后他想起了特里克西。
哈利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憋在胸腔里,然后弯下腰,双手伸进浑浊得看不见底的水里捞了两下。
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那个触感让他脊背一凉,脑子里瞬间闪过了十几种恐怖片开场画面,但下一瞬他就认出来了是特里克西的卷发。
他一把抓住那团毛茸茸的东西,提溜了起来。
特里克西的脑袋从水面以下被拎出来的时候,嘴里还含着一口污水,那口污水在她被拎起的瞬间从嘴角溢出来,像某种反刍动物在咀嚼完草料后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
她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胡乱转了两圈,转动毫无规律,东碰一下西碰一下,过了好几秒才逐渐聚焦,定格在哈利的脸上。
"活着真好。"特里克西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飘忽感。
哈利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的另一只手还扶着管道壁"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他说"你的传送能力,只保活,不保体面,我身上这件衬衫可是意大利手工定制的,你知道我爹已经不再给我的日常生活提供保障了吗?但他甚至还在上个星期把你寄过来的账单给顺手付了,到底谁才姓奥斯本?"
特里克西被他拎着领子悬在半空中,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哈利,然后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那个笑容很奇怪。
此刻在这个阴暗潮湿的下水道里,在污水反射出的斑驳光影中,那个笑容给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像是一张被临摹得很好的画,但临摹者没注意到原作里那个决定性的笔触。
"只是活着不就挺好吗?"她说。
哈利把她放下来,让她自己站在水里。
她转过身,哼着一首哈利没听过的歌,趟着深水往更深处走去。
那首歌的调子很轻快,像是某个马戏团的开场曲,但在下水道里被回声处理过后,变得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音符在管壁之间来回弹跳,撞上转角又弹回来,一层一层地叠加。
哈利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
污水在她的行进中被推开,又在她的身后合拢。
水面上的油污和不知道是什么的漂浮物随之晃动着。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开腿跟了上去。
"你知道我们要去哪吗?"他问。
特里克西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从前方传了回来,带着那种轻飘飘的笑意"去看点有趣的东西。"
哈利的眉头皱起来了。
他加快了脚步,污水在他身前激起更大的水花,有几滴溅到了他的嘴唇上,他感觉自己的味蕾发出了绝望的悲鸣。
“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就要带我去看点有趣的东西,咱们不是要回纽约吗?”哈利向前了几步和特里克西并肩。“你现在不害怕你爹的养子发现你已经有好几周没回学校上课了?”
"这里的下水道系统是我最熟悉的地方。"特里克西笑眯眯地转过头来,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闪着黄光。
“我现在强烈怀疑你要把我带去喂杀手鳄。”
特里克西歪了一下头“当然不是,下水道里面怎么可能会有鳄鱼呢,这不是纽约,也不是哥谭。”
“嘻嘻……欢迎来到德里镇~"
哈利觉得自己的头皮在那一瞬间麻了一下。
“什么??”
特里克西还没来得及回答,一道冷冽的白光就从侧面劈了过来。
哈利一把揽住特里克西的腰,把她整个人往身后拽。
武士刀的刀刃擦着他的耳廓划过,削掉了几根头发。
袭击者蹲在一处略高的管道分叉口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黑红色的紧身衣,白色的眼罩区域,两把武士刀在黑暗中反射着冷光。
他蹲在那里,肩膀放松,重心很低,随时可以弹起来。
"嗨,二代哥布林。"死侍的声音从面罩下面传出来"麻烦你让一下,哥要找你身后的小姑娘聊点私人话题。"
哈利没有动。
死侍歪了一下头"哥可和那些圣母的叉男子天团成员有着本质的区别,那帮家伙天天念叨什么'不要杀人'、'生命宝贵'、'变种人和人类可以和平共处'——听着就让人想给自己来一枪,听着,哥现在是在和平谈判,你要是拦着,哥不介意把你一起撕成内蒙古牛肉干。"
"你觉得我会看着这种事情发生吗?"哈利说。
特里克西从哈利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她的表情和刚才一样,嘴角挂着那个弧度微妙的笑容,眼睛在黑暗中亮着黄光。
她对着死侍做了一个鬼脸。
吐了吐舌头,眼皮翻下来,整张脸皱成一团。
那个表情在正常特里克西身上出现过无数次,每一次都让哈利想伸手弹她额头。
死侍从管壁上弹射下来,速度比哈利预想的快得多,他甚至没有看清对方是怎么落地的,只感觉到一股风扑面而来,然后冷光就到了他面前。
哈利侧身避过,那把刀擦着他的前襟划过,在他的衬衫上留下一道整齐的切口。
"特里克西!"哈利喊道,"想点办法啊!你觉得咱俩殉情在下水道的污水里面是件很体面的事情吗?"
按道理来说,这个时候特里克西应该会接一句"两情相悦的人才算殉情"或者"这辈子不体面的事情干得还不够多吗"之类的话。
哈利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反驳的话。
但特里克西没有这么说。
她站在哈利身后,在那个被污水和管壁围成的空间里,用一种平静的的语气说"那就殉情好了。"
然后哈利感觉一股力量从后面推了过来。
那股力量作用在他的后背上,推得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
冷光迎面而来。
死侍的刀已经收不住了,如果他躲了,那刀会直直地劈向他身后的特里克西。
哈利·奥斯本在那一瞬间思考了很多事情,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那些画面没有顺序,没有逻辑,每一帧都带着特定的情感温度和感官细节。
最后定格在特里克西猛推自己的手上和笑眯眯的冷酷眼神当中。
他的脑海里回荡着一个想法。
特里克西是那种会推别人给自己挡刀的人吗?
哈利·奥斯本曾多个失眠的深夜试图追溯自己和特里克西·韦恩的第一次相遇。
那是一次很久之前哥谭的慈善晚宴。
他只记得那些吊灯很亮,像一挂一挂倒悬的水晶瀑布,每一颗水晶都在灯光下切割出无数道细碎的光束,打在那些西装革履和珠光宝气之间,把整座宴会厅变成一座由金钱和权力构筑的玻璃宫殿。
他跟着诺曼·奥斯本从旋转门走进大厅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韦恩家的人。
布鲁斯·韦恩站在人群中央,姿态松弛得像一只在自己领地里巡视的大型猫科动物。
他穿着一件剪裁无可挑剔的深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嘴角挂着那种哈利在杂志封面上见过无数次的被称为"布鲁西宝贝标准微笑"的弧度。
站在布鲁斯身边的是理查德·格雷森。
哈利认得他,韦恩家的第一个养子,著名马戏团空中飞人的遗孤,哥谭花边小报上经常和"韦恩家族继承人"这个头衔一起出现的名字。
理查德比哈利大几岁,肩膀已经有了成年男人的雏形,但五官里还残存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锋利又柔软的线条。
他正在接受一个记者的采访,那个人举着录音笔凑得很近,几乎要戳到理查德的下巴,但他甚至微微侧着头,让录音笔能更好地收录他的声音,那种在聚光灯下自然而然的得体让哈利暗自啧了一声。
然后哈利看到了特里克西。
她站在布鲁斯的身后,整个人几乎被布鲁斯的肩膀遮住了大半。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裙子,但在当时的水晶灯光下,他只能记住一种像被稀释过的光泽。
当有摄影机试图转向她的方向时,布鲁斯的动作很自然地发生了变化。
那只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搭在了特里克西的肩膀上。
然后布鲁斯微微侧过头,对着那位扛着摄影机的记者摇了摇头“抱歉,我不希望我的小女儿出现在哥谭的任何一家媒体的新闻报道上。”
记者扛着摄影机走开了。
布鲁斯的手从特里克西的肩膀上收回来,重新垂在身侧。
哈利当时站在诺曼·奥斯本身边,隔着大约二十米的距离,看着那个女孩的侧脸。
他听到旁边的人说话。
"韦恩那个养子挺不错的,听说布鲁斯在认真培养他"
"亲生女儿倒是没什么动静"
"韦恩家这种体量,再不重视也不至于这样吧……"
那些声音在哈利耳边像隔了一层水。
但他心里在转着一个很清晰的念头。
这个女孩,长着一股子蠢样。
不是说她长得丑,事实上特里克西的五官在哈利后来的人生中被证明是极其耐看的类型,你看过她一百次之后依然觉得"嗯,还挺好看"的耐看。
而是她的表情,她站在那里的姿态,那种对一切安排都全盘接受的,既不抱怨也不争取的态度。
她为什么要这样?
哈利·奥斯本从小就是一个会为自己争取一切的人。
他生来就带着奥斯本家族遗传病的阴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样的阴影,他比同龄人更早地意识到,有些东西是不会从天而降的。
健康不会。
父亲的认可不会。
生存的权利不会。
如果你不伸出手去抓,那些东西就会被别人拿走。
所以他在学校里争第一,在社交圈里争C位,在父亲面前争一句"做得好"。
他会用尽一切方法让自己站在聚光灯下,就算那灯光把他的影子照得又长又扭曲,他也不在乎。
因为站在阴影里的人,是没有资格抱怨光照不到的角落太冷的。
而这个姓韦恩的女孩,她就站在聚光灯旁边,但她选择退后一步,把自己塞进她父亲肩膀的阴影里。
哈利觉得她蠢透了。
他还觉得,这种蠢货总有一天会付出代价。
在富豪家庭里,养子在公众面前被重视,亲生女儿被护在身后的场景,在富豪圈子里意味着什么,哈利从小耳濡目染,他太清楚那些眼神了。
那些站在他父亲身边端着香槟微笑着的成年人,他们看向特里克西的目光,像在看一件正在贬值的资产。
"那个女孩,以后大概会被嫁给一个势力相当的人家吧。"
"布鲁斯看起来也没有要把她培养成继承人的意思。"
"养子确实更得力一些,毕竟是男丁。"
这些话他们不会当着韦恩的面说,但他们的眼神会把一切都出卖干净。
哈利见过很多这样的女孩,她们在二十岁之前被精心呵护,像一件被放在展示柜里的瓷器,然后在某一个商业联姻的谈判桌上被轻轻推向对面,脸上还挂着那个从小被训练出来的,乖巧的,不会拒绝的笑容。
特里克西看起来就是那种会被推向七十岁老头并且连反抗都不会反抗的人。
隔着遥远的距离,隔着水晶灯光和人群的肩膀,特里克西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她转过头来。
动作很慢,目光精准地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哈利的脸上。
哈利的目光在那个瞬间和她对上了。
他没有移开视线。
哈利·奥斯本从小被教导,在面对任何人的目光时都不应该先低头。
那是一种示弱,一种承认自己"输了"的姿态。
无论是在学校里被高年级的混混盯着看,还是在晚宴上被那些老狐狸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他都会直勾勾地盯回去,用那种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锐气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