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对面那个叫做特里克西的女孩，在和他对视之后，表情发生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

她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

那是一种嫌弃。

纯粹的"不太满意"。

哈利·奥斯本在原地站着，他的大脑嗡嗡地运转着处理一个完全无法理解的信息。

他？

哈利·奥斯本？

她凭什么嫌弃他？

哈利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想，以后绝对不要和这个可恶的韦恩有任何交际。

她最好被嫁给一个七十岁的老头。

最好韦恩家的家产全部由那个养子继承，然后她什么都没有，只能在寄人篱下的生活里继续当一个幽灵。

最好再过十年，二十年，她在某个慈善晚宴上再次遇到他，她穿着不太合身的旧裙子站在角落里，而他穿着定制西装站在人群中央，她终于意识到当年的那个"嫌弃"是多么可笑。

但此刻，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特里克西真的会拿自己挡刀吗？

哈利在那个瞬间做出了选择。

他的身体没有往侧边闪避，没有试图从死侍的刀锋下逃开。

死侍的刀在最后一刻改变了轨迹，没有伤到哈利，然后一脚把碍事的哈利踢到一边。

武士刀的刀刃划过花容失色的特里克西的脖颈，她的头颅在那一瞬间脱离了身体，坠入水中。

"噗通。"

哈利觉得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瞬间跟着一起沉了下去，他的声带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空气从他的胸腔里涌上来，但在喉咙的位置就被截断了。

特里克西无头的身体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但没有倒下。

那颗头颅从污水浑浊的表面冒出来，带着微笑。

微笑越来越大，发出刺耳的尖笑声，一口茂密的尖牙从头颅的嘴里冒出来。

那具无头的身躯上前了两步，弯下腰,捡起了水面上那颗还在发出尖笑声的头颅。

它把它安在了脖子上。

然后"特里克西"站直了身体,头颅在脖子上歪了一下,然后她转了转脖子，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咔嗒咔嗒"声。

然后以一种诡异扭曲的姿态朝着哈利冲过来。

熟人变成不可名状物给哈利造成的冲击是巨大的。

“holy shit!!!!”

哈利连爆了好几个粗口,他从水里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后退。

死侍上前又是几刀。

一刀刺穿对方的腹腔，对方反而紧握着刀刃不让死侍拔出来。

嘴角流着鲜血一副委屈到极致的样子面对韦德"你不记得我了吗？"

"真特么恶心得我想吐。"韦德说，白色眼罩区域眯了一下"比看到德古拉的第二春还让人感到恶心。"

韦德抽刀，再次劈了下来。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哈利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死侍一刀劈开那团东西，借力往后跳了半步"你问哥？你们不是出生入死的好伙伴吗？半路被调包了都不知道？"

半路调包。

哪个半路？

哈利看着面前那个顶着特里克西脸的东西，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特里克西不会推别人给她挡刀。

哈利·奥斯本后来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意识到，他和特里克西之间最大的分歧在于他们对"争取"这件事的理解完全不同。

高中时代是一个容易让人产生错觉的阶段。

你以为世界是一张正在铺开的画布，你可以在上面画任何你想画的东西。

你以为"不争"等于"认输"，而"认输"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原谅的懦弱。

哈利当时就是这么以为的。

纽约大战之后，复仇者联盟像一颗被发射到全球媒体正中央的照明弹，把所有超级英雄相关的话题都点燃了。

新闻头条从"外星人入侵纽约"变成了"钢铁侠拯救世界"又变成了"谁会是下一个复仇者"，那些穿着各色制服的面孔开始频繁出现在电视屏幕和网络热搜上，尼克·弗瑞的神盾局也顺势而上，开始推动一个代号为"少年复仇者"的培养计划。

他们将精心挑选的年轻超英们以"交换生"的名义安插进了中城科技高中，塞进了彼得·帕克的班级里。

艾娃·阿亚拉、山姆·亚历山大、丹尼尔·兰德、卢克·凯奇。

他们的官方说法是"促进年轻一代超级英雄之间的交流与合作"，但谁都知道尼克·弗瑞的算盘。

他想让彼得成为这支队伍的精神领袖，用他那套"纽约好邻居"的亲切感把这些背景各异的超英苗子拧成一股绳。

而彼得·帕克对此表现得毫无察觉，或者说，他表现得像是一个完全不会察觉自己被委以重任的人。

哈利坐在另一张桌子上，看着彼得的背影，手里的塑料叉子差点把托盘里的沙拉戳成泥。

他觉得自己的胸口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往上涌。

那股东西的成分很复杂，有一部分是他自己也不太愿意承认的失落，有一部分是他更不愿意承认的"我好像被放在了次要位置"的委屈。

哈利的生日派对举行在他老爹的高级公寓内。

他将所有人都邀请了，甚至将彼得的那堆超级英雄朋友都邀请了。

唯独没有邀请彼得。

在特里克西说“这算是美式霸凌吗？”的时候甚至忽略了特里克西的吐槽。

对于这些小男生做派，玛丽简向来是不想发表什么言论的“要是当初尼克·弗瑞来招安的时候，你选择跟他走就没这么多事了。”

"我难道要像美国队长一样穿着可笑的紧身衣在电视机上发表那些正确言论吗？那我会第一个让尼克·弗瑞先去棉花地呆着。"哈利说。

“哇哦？”特里克西震惊的转过头。“可别让卢克听见了，铁拳的拳头是不是铁做的我不知道，但一拳头砸过来你扛不扛得住我还是知道的。”

"他忘了纽约大战是和谁一起打的配合。"哈利愤愤的说，他们三个人形成一个奇怪的三角形构图"他忘了是谁在他被章鱼博士按在地上摩擦的时候从侧面给了那老家伙一发振荡弹，他忘了是谁在奥斯本工业的楼顶上和他一起面对那群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机器人，他——"

“复仇者联盟？”特里克西接话。

"亲爱的特里克西，你难道没注意到哈利问的并不是一个单纯的疑问句吗。"玛丽简朝他翻了一个白眼。“而是带着浓厚深闺怨妇情绪的反问句，这种跟我玩了就不能跟其他人好了的思想简直太小学生了，我从乳牙还没开始掉的时候就已经参透了这个世界的人情冷暖了，朋友是不能陪你一辈子的。”

哈利沉默了两秒，然后他面无表情地开口了"那你在你那么多任男友里，有没有参透你的本命男友到底是谁？"

玛丽简那只穿着粗跟凉鞋的脚以一种哈利至今没想明白的精准度向后跺了下去。

哈利疼得抱着脚直跳。

他身边的特里克西发出一声倒吸凉气的"嘶"。

然后她看着玛丽简撩了撩头发转身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哈利那张因为疼痛和委屈而皱成一团的脸，露出一个介于幸灾乐祸和看热闹之间的、非常欠揍的笑容。

"哭了没？"特里克西贱嗖嗖的凑过来问他。

哈利痛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当然没哭。"

哈利伸出手，精准地捏住了特里克西的两边脸颊，然后向两侧扯。

"你就不介意吗？"哈利问"彼得跟别人走得近，你就不生气？你难道不会觉得明明我们认识他更久，我们一起经历的事情更多，他凭什么跟那群新来的打得火热？"

特里克西被他扯着脸，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

哈利松开手，她才得以恢复面部表情的自由，她揉了揉被捏红的脸颊，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我爹跟别的养子更亲，我还没说话呢。"

哈利张了张嘴，他发现自己没法在一个刚说完"我爹跟别的养子更亲"的人面前抱怨"我朋友和别人玩得更好"。

但他还是补了一句"你这么能忍，怎么不去当忍者？"

特里克西的反应很快，她的双手在胸前比了一个结印姿势"我已经打算和漩涡鸣人争夺第七代目火影之位了，"她一本正经地说"给个面子到时候投我一票。"

哈利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然后就是毒液入侵了他爹的高级公寓，派对音乐被尖叫声取代，酒杯在地板上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人群开始四散奔逃，混乱从派对中央像一圈正在扩散的涟漪一样向四周蔓延。

再然后就是一群蒙面的超级英雄在楼顶上进行战斗，他脚下一滑，玛丽简抓住了他胸口的毛衣将他扯了上来。

等他视线重新聚焦的时候，玛丽简的脸在他正上方"你扯断了我仅有的几根胸毛。"他说。

象征着成为了一个成熟男性的胸毛，在玛丽简的一拽之下壮烈牺牲了。

女战士玛丽简的回答是一个极其标准的白眼。

一位初出茅庐的超级英雄在另外一些初出茅庐的超级英雄的面前出糗，是哈利耻于面对的事情，这段冗长且并不是那么愉快的记忆在哈利的脑子里少得可怜。

其实更加印象深刻的是诺曼·奥斯本变成绿魔的那段日子。

绿魔血清在他的血液里发酵，把他从一个严肃的企业家变成了一个被攻击欲望控制着的怪物。

特里克西在那件事之前其实并没有被哈利善待过。

一直都是嘴毒以待。

但是特里克西计划了一切。

包括她的提议，让彼得用他自己的血清来研究对抗奥斯本家族遗传病的特效药。

"免得中间商赚差价。"特里克西是这么说的。

哈利后来回想起来，觉得那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转折点。

在那之后，他意识到了另一种"争取"的方式——站在别人的身后，用你的脑子、你的判断、你在恰当的时间说出的恰当的话，轻轻地推一下那个人的肩膀，把他推向正确的方向。

特里克西推了他。

然后他变成了一个全新的自己。

他成为了一个有选择的人。

但即使是在那之后，即使是在他知道了特里克西做了多么重要的事情之后，哈利也仍旧不喜欢特里克西那种怕麻烦与尴尬的幽灵底色。

她就是那样一个人——像在世界的表面漂浮着，不深入，不扎根。

她能站在你旁边，和你一起经历所有的事情，但她像是随时可以抽身离开，而且离开之后她不会有任何问题。

哈利恨这种状态。

他恨她不为自己争取任何东西，恨她在可以被重视的时候选择退到阴影里，恨她在可以被拥抱的时候把手藏在身后。

她是韦恩家的亲生女儿，她拥有那些养子们求之不得的东西——布鲁斯·韦恩的血液——但她从来没有利用过这个身份去要求任何东西。

"你不会争取。"哈利曾经在训练场对她说。"你永远不会为自己争取任何东西，如果你不争，别人就会拿走你该有的东西，你的位置，你的声音，你的存在感——都会被人拿走，你不争，你就什么都没有。"

特里克西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我有什么？"

"你什么都应该有。"哈利说，"你只是不承认。"

特里克西低头继续系鞋带"那好吧，"她说，"我不承认。"

哈利怒其不争。

但他心里在转着另一个念头。

那个念头和"怒其不争"平行运行着，像一条在地下流淌的暗河。

你觉得自己不需要争取是吗？

你觉得你可以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地过你的日子是吗？

那我来帮你争。

哈利·奥斯本不知道这个念头是什么时候开始在他心里生根的。

也许是那次晚宴，他看着特里克西站在她父亲身后的阴影里，安静得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的植物。

也许是她将可以解决家族遗传疾病的特效药若无其事的交给自己的时候。

那我来帮你争。

我把你推到前面。

我让所有人都看到你。

你觉得自己可以一直当那个站在角落里的幽灵？

不，你不行。

当然，哈利不会把这些话说出口。

这些话太肉麻了，太不像他平时和特里克西互怼互损的相处模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