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是掐着喉咙说的——认领,等于承认自家淘汰机制养出了土匪;不认,等于当众放弃对弃徒的管辖权。猎人王国那名长老脸色铁青,但大殿外围着的散修和商人都在交头接耳,他不得不掏灵石。
炼气期能换几块灵石,筑基期才能撬动宗门的资源链。但撬得最狠的还是那个络腮胡首领——筑基后期,就差一步结丹。他是最值钱的。
赎一个筑基后期弃徒的价码,比二十颗普通筑基期人头还高。
王师弟从官府回来时,脸色不太好。民间衙门只按人头付了一笔极其微薄的“协助执法酬劳”,还不够飞剑来回消耗的灵力。
“那群文吏说,死刑犯充考核是惯例,不是交易。”他把几块下品灵石拍在桌上,灌了口凉茶,没再说话。
陆渊清点完所有灵石,分成三份。比任何一次剿灭任务都多——但没有一个人笑。灵石多了,功德积分没了。天机院任务殿的执事在他们回院复命时连头都没抬,只在任务记录上批了一行字:目标已被第三方清剿,接取者未完成战斗,积分不予发放。
“隐性能力评价。”陆渊把那块空白的功德碑拍得啪啪响,
“你在矿洞里蹲一宿能认出哪个土匪是真腿软哪个是装死,你能从剑气余韵里闻出对手下一剑往哪偏。这些实打实的眼力功底,碑上半个字都不会写。”
他声音压低几分,眼底裹着一层郁色:“咱们追的那个女人,孤身踏平整座匪窝,无积分入账、无宗门后援、无半点依仗。她这身藏在暗处的真本事,功德碑上能标什么?无非未知、待观察。”
顾剑秋垂眸,没接话,思绪飘回那些冰晶残片。柳瑟出手极有分寸,冰针精准划断匪寇发力经络,分毫不曾损伤经脉根基,这般精细入微的操控水准,功德积分表里压根没有对应的考评档位。
陆渊将灵石袋稳妥揣入怀中,长叹一声收尾:
“什么时候咱们不靠天机院派发任务也能安稳活下去,才不用绞尽脑汁算计灵石、计较积分高低。”
窗外,又有几道剑光掠过——是另一队接了剿灭任务的同门,正赶往猎人王国边境。一行人飞得急切,满心盼着靠厮杀攒功绩。
灵石堆在储物袋里会贬值,功德积分才是硬通货。宗门内部的隐性评价体系不看你有多少灵石,只看你的功德积分——积分够了才能接高难任务,高难任务才能兑换高阶功法,高阶功法才能突破瓶颈,突破瓶颈才能活下去。
金丹剑修盯着他们,他们两个筑基期被盯了几十年。灵石买不到的东西太多了——灵石买不到闭关室的使用优先权,买不到丹房最新一批筑基丹的分配名额,买不到九霄仙宫的推荐资格。
功德积分衡量的是战力、执行力和对宗门的贡献度,它衡量不了一个人把冰针当手术器械用的能力,也衡量不了那头凡猪崽蹄壳的厚度。但积分能决定你能不能突破筑基,能决定你有没有资格继续修炼。
那个赤脚散修没有积分,她不在乎。他们在乎。
这批货物养活他们,也养活了黑市、宗门、官府。天机院说剿灭异教徒是维护天道秩序,他们只是在天道秩序底下,偷偷给自己攒一点活命的本钱。
但它买不到功德积分对隐性能力的评价。这种“剿灭异教徒”的任务,考评官会暗中观察你的每一步。你用了什么功法,有没有造成不必要的毁灭,有没有展现出团队协作,甚至有没有留活口给官府审判——这些都会被记录在案,作为你是否“德才兼备”的依据。
而灵石?那只是最底层的交易货币,它无法为你换来一个“正统”的身份和未来的晋升之路。私下交易从来没被天机院明令封禁,可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常年靠黑市赎金捞灵石、轻视积分考评的修士,往后晋升名册里永远见不到名字。灵石换不来正统身份,铺不出长远修行前路。那些藏在对战里的隐性能耐、心性手段,唯有功德考评的记录,才能给修士一份被天机院认可的立身凭证。
柳瑟不在乎这份认可,顾剑秋、陆渊、王师弟,他们却不得不死死攥住这条唯一上升通道。
顾剑秋垂眸,把剑收进鞘里。
他想起陆渊刚才那句话——“什么时候咱们不靠天机院派发任务也能安稳活下去,才不用算计这些。”这话他没办法接。他只是筑基后期,差一步结丹,但这一步的距离和那个赤脚女人脚底磨出的冰晶一样厚。
他的剑没有偏,这回没有偏。
心还是烦的,但剑已经收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