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博士毕业以后,她没有再往前的理由了。
高铁到州城时,天色已经暗下来。客运站比她记忆里旧。候车厅里有潮湿的水泥味,墙上贴着旅游广告,画面里的山清亮得不真实。
广播声音沙哑,报着一个个乡镇名。理乡的班车在最里面的检票口,车身是旧的,挡风玻璃旁挂着一串褪色的平安结。
江愈把行李箱放进车底,自己上车坐到倒数第二排。
车里人不多,一个背竹筐的老人坐在前面,筐里有一把湿漉漉的青菜。两个学生挤在一起刷短视频,笑声压得很低。司机叼着烟,在发车前最后几分钟和站务员说话。
客车开出州城时,雨还没停,路开始变弯、曲折。
江愈靠着窗,闻到车里混杂的味道:潮湿衣物、塑料座椅、柴油、泥土,还有一点不知从谁筐里散出来的草叶气。那些味道并不干净,却比城市里密闭的空调味更真实。
她的胃有些不舒服,小时候她很容易晕车。奶奶每次带她坐车,都会提前准备橘子皮,装在小布袋里,让她不舒服的时候闻一闻。
江愈那时总把脸埋进奶奶怀里,听见奶奶一遍遍说:“快到了,小愈,快到了。”
车窗外,山一层一层压近。
雨雾缠在半山腰,树木湿得发黑。路边偶尔闪过小卖部、废弃的砖房、贴着瓷砖的两层小楼。越往里走,手机信号越差,导航上的蓝点卡在山路中间,半天不动。
江愈看着那个停住的蓝点,忽然觉得它很像自己,不是迷路,只是没有继续刷新的必要。
客车到理乡镇时,已经晚上八点多。
站外灯光昏黄,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滴。江愈拖着行李箱下车,箱轮碾过坑洼地面,溅起一点泥水。镇口比她记忆里多了两家奶茶店,招牌很亮,但街道仍旧窄。远处有狗叫,近处有人在关卷帘门。
她站在站外,打开打车软件,没有车,这也正常。
理乡没有多少网约车,更不用说进半山的旧路。江愈在站口等了一会儿,雨水被风吹到她脸上。她正准备给一个记忆里模糊的号码打电话,旁边有人问:“妹子,进山不?”
说话的是个骑摩托的中年男人,车后座绑着一件折起来的雨披。
江愈抬头,男人打量她一眼,又看她的行李箱:“去哪个村?”
江愈报了地址,男人愣了一下:“半山那个老房子?林老太以前住那儿?”
江愈的手指在行李箱拉杆上收紧了一点。
“嗯。”
“你是她家哪个?”
江愈停了停,说:“以前在那儿住过。”
男人没有追问,可能是雨太大,也可能是理乡的旧事太多,不值得在站口细问。他把雨披递给她:“路不好走,箱子我给你绑前面。你坐稳。”
摩托车驶出镇子时,雨更密了。
江愈坐在后座,雨披罩住肩膀和行李的一角,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山里的冷。路灯很快变少,镇上的声音被甩在后面,只剩发动机的震动和雨打在头盔上的闷响。山路蜿蜒向上。
摩托车每转一个弯,江愈都能看见更深的黑。路边的草木被车灯照亮一瞬,又迅速退回雨里。空气里的味道变了,潮湿的泥土、腐叶、野草,混着植物被雨水打碎后的青涩气息。
这是理乡的味道,不是她记忆里最鲜明的那种。
她记忆里的理乡有夏天晒热的石板,有井水冰过的西瓜,有奶奶衣服上的皂角味。现在的理乡更湿,更冷,更像一只多年没有打开的木箱,里面装着旧布料、霉斑和没人敢碰的信。
摩滴司机忽然抬高声音:“前面那条岔路上去,就是老坟山了吧?这几年路修了一截,比以前好走点。”
江愈没有说话,雨声很大,她可以假装没听见。
但她听见了,老坟山,奶奶埋在那里。
高考前五天,她从学校赶回来,最后见到的不是奶奶,是一口已经合上的棺木。
后来她在坟前守了五天,白天晒,夜里冷,谁劝都不动。她记得新土的味道,也记得有人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告诉她:“你奶奶就盼着你考出去,你现在这样给谁看?”
她后来真的考出去了,考得很好,全省第三,奖学金丰厚,录取通知书寄到理乡时,很多人都说林老太泉下有知也该安心。
可是江愈从来没有觉得奶奶安心,她甚至不敢去看她。
摩托车经过岔路口时,江愈偏过头。雨雾挡住了往山上去的路,只能看见一块旧路牌,白底黑字,被雨水冲得模糊。
她看了一眼,很快收回视线。
司机问:“要不要先上去看看?”
“不用。”
她的声音被头盔闷住,听起来很平。
“先去房子。”
司机便没有再问。
摩托车继续往前。过了最后一个急弯,旧房的轮廓终于从雨里浮出来。
院墙比江愈记忆里矮,墙根爬满青苔。木门闭着,门环上挂着一把新换过的锁,是她之前托人装的。屋檐下黑漆漆的,只有旁边一盏太阳能小灯勉强亮着,光很弱,照不清院子,只照见雨水连成线往下落。
司机帮她把行李箱解下来,收了钱,临走前说:“这屋子空了好多年,晚上要是怕,就去镇上住。山里最近雨多。”
江愈点头:“谢谢。”
摩托车的尾灯很快消失在弯道后,四周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雨在下,虫在叫,远处不知道哪家的狗又叫了两声。可是这些声音都不属于人,反而让屋子显得更空。
江愈站在院门前,拿出钥匙。
锁孔有些涩,她试了两次才拧开。木门推开时发出一声潮湿的轻响,像有人在屋里很慢地叹了一口气。
院子里长了杂草,墙边的水缸还在,缸口盖着一块破木板。石阶上积了落叶,被雨泡得发黑。屋檐下挂着一截旧绳子,绳尾已经散开。江愈拖着行李往里走,箱轮卡在门槛上,她弯腰提了一下,手臂酸得几乎没有力气。
堂屋门也锁着,她开门,推开,一股潮气扑出来。
木头、灰尘、霉味,还有很淡很淡的旧烟火气。江愈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像是闻见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闻见。
屋里黑,她摸到墙边开关,按下去。灯没有亮。她又按了一次,还是没有。大概是电路老化,或者总闸没开。江愈打开手机电筒,光束扫过堂屋。
桌子还在,长凳还在,靠墙的柜子还在。
墙上贴过奖状的地方留下浅浅的方形印子,有几张还挂着,塑封边缘卷起,反着手机冷白的光。地上有落灰,也有蜘蛛网。时间在这里不是流动的,而是沉积的,一层一层压在所有东西上。
江愈把行李箱放在门边,她没有动墙上的奖状,也没有去开柜子。今晚不适合。她只是找到总闸,试了几次,灯终于闪了闪,亮起来。昏黄的灯泡吊在梁下,照出一屋子的灰。
先收拾能睡的地方,扫出卧室一角,把旧床板擦干净,铺上从城里带来的薄被和床单。再把漏风的窗缝用胶带临时贴住,烧一壶水,确认插座还能用。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几乎没有停顿。任务一件接一件,只要有顺序,她就能继续。
水烧开时,壶嘴冒出白气。
江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点白气散开,忽然想起奶奶以前总说,山里晚上凉,睡前要喝点热水。奶奶说这句话时,手上通常还在做别的事,添柴、洗碗、缝衣服,或者把她第二天上学要带的馒头包好。
那时江愈觉得奶奶永远不会停,一个人如果永远在忙,就好像永远不会老,也不会死。
水壶跳闸,发出咔哒一声。
江愈回过神,给自己倒了半杯水。她没有觉得渴,但还是喝了。药要睡前吃,不能空腹。她从包里拿出药盒,放在桌上,又从行李箱里翻出一包饼干,就着热水咽下去。
饼干很干,她吃了两片,剩下的重新夹好。
夜更深时,雨没有停。
江愈把门窗都检查了一遍,确认堂屋门扣上,院门锁好,手机充上电。她坐在床边,脱下外套,才发现裤脚和鞋都湿了。脚踝很冷,可她懒得再去烧水。
药效还没有上来,她躺下,睁着眼看屋顶。
木梁上有阴影,灯关掉以后,房间并不全黑。窗外有一点灰蓝色的光,雨水顺着瓦片往下流,落在檐下,滴滴答答。声音有远有近,有的砸在石阶上,有的落进杂草里,有的顺着破旧的排水沟往外淌。
这场雨和城市里的雨不一样,城市的雨落在玻璃、柏油和车顶上,很快被排水系统带走。理乡的雨会留在泥里、木头里、墙缝里,留在衣服和被褥的潮气里,也留在人的骨头里。
江愈听着雨声,她没有哭,也没有睡着。
她只是躺在奶奶留下的旧房子里,忽然觉得这场雨像替这间房子确认了一件事。
有人回来了,可回来的人,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