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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旧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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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愈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屋子里很亮。

不是城市里那种被玻璃反射过的亮,也不是实验楼走廊里白得刺眼的亮。

旧房的光从窗缝和门板边缘漏进来,被潮湿的木头和灰尘一层层挡住,落到地上时已经变得很淡,像一碗放凉的米汤。

她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屋顶。

昨晚听了一夜的雨声还留在耳朵里,停下来以后,四周反而显得空。

屋檐偶尔滴下一两声残水,落在院里的石阶上,清脆,又很快被山里的雾气吞掉。

窗外有鸟叫,声音短促,像从很远的地方试探着传过来。

江愈没有立刻起床,药效让身体变得沉,脑子却没有真正休息过。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脚,感觉到湿冷从脚踝往上攀,也能感觉到床单下面旧床板不太平整,有一处木刺隔着布料顶着腰侧。

这间房子昨晚只是被她临时收拾出一个可以躺下的角落。并不是卧室恢复了功能,只是她把自己放进了一个不至于淋雨的位置。

她慢慢坐起来,薄被滑到腿上,带着一点没晒透的潮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边缘还有昨晚开锁时蹭到的黑灰,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搬行李箱时被拉杆磨出来的。

江愈看了一会儿,起身穿外套,她先去了堂屋。

门打开时,湿木头的味道比昨晚更明显。经过一夜通风,霉味没有散,反而被白天的光照得无处可藏。

堂屋里的一切都在原来的位置上:八仙桌,长凳,靠墙的柜子,梁下吊着的灯泡,墙上那些褪色的方形痕迹。

时间没有让它们消失,只是把它们磨旧了。

江愈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她从小到大都习惯列步骤。实验开始前要检查试剂、培养基、温度、标签、记录表;毕业交接时要核对样本编号、硬盘备份、耗材清单和门禁权限。只要把事情拆开,很多难以承受的东西就会变成可以执行的任务。

可是旧房不一样,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不只是东西。

桌面上的灰是很多年没有人擦过的灰,柜脚旁的蛛网是很多年没有人弯腰清过的蛛网,窗台上裂开的瓷碗,可能是奶奶以前用来泡豆子的,也可能只是后来谁随手放在那里。

她去厨房找扫帚,扫帚靠在灶台后面,竹柄已经发黑,尾端散开,像一把用到最后也没有被换掉的旧刷子。她拿起来,抖落一层灰。灰尘飞起来,呛进喉咙里,她低头咳了几声。

咳声在空屋子里很清楚,江愈停了一下,她不太习惯听见自己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把堂屋的门和窗都打开。

窗栓锈住了。

她试了两次没有拉开,去行李箱里翻出一把小刀,沿着缝隙把结住的泥灰一点点剔掉。木窗终于动了一下,发出很长一声涩响。窗外的雾气涌进来,带着雨后山林的气味。

潮湿的泥土,腐叶,青苔,还有墙根野草被水压弯以后散出来的味道。

江愈握着窗框站了一会儿,院子比昨晚看得更清楚。

杂草从石缝里长出来,几乎盖住小路。

墙角的水缸还在,木板盖子被雨水泡得发黑。

葡萄架塌了一半,几根枯藤垂下来,缠在旧绳子上。

屋檐下挂着的一只竹篮已经破了,底部露出一个洞。

这些东西以前都不是这样的,至少在她记忆里不是。

她记得夏天的院子很亮,石板被晒得发烫,奶奶总把一盆井水摆在阴凉处,里面泡着西瓜。她小时候蹲在旁边,一遍遍伸手去摸,被奶奶拍开。

“等凉透。”

奶奶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通常还拿着菜刀或者针线。她的声音不高,有一点哑,不像哄人,更像是在宣布一条家里的规矩。

江愈当时不喜欢等,她总觉得等一下很长。

等瓜凉,等饭熟,等雨停,等奶奶把衣服补好。后来她一个人离开理乡,才知道很多等都不长。真正长的是人已经不在了,事情还停在那里,等谁回来收拾。

江愈松开窗框,开始扫地,灰尘被扫帚推成一条条浅灰色的脊。她从堂屋一角扫到门口,又从门口扫回长凳底下。

每扫出一点地方,地面的颜色就露出来一些。旧水泥地斑驳,靠近墙根的地方有潮斑,像一块没有愈合的皮肤。

扫到墙边时,第一张奖状掉了下来,很轻的一声。

塑封纸砸在地上,声音比她想象中脆。江愈停住,低头看,那是一张小学三年级的奖状。

纸已经黄了,红色边框褪成暗红,塑封边缘卷起,里面有一圈受潮后的白雾。

奖状上的名字还很清楚:江愈。后面跟着“期末考试一等奖”。字是打印的,校长签名那一栏是蓝色印章,印章边缘被水汽晕开一点。

她弯腰,把它捡起来,塑封膜摸起来发冷,边角有一小块发霉。她用袖口擦了擦,霉斑没有掉,只在塑料表面留下一道更浅的痕。

墙上原来贴着很多奖状,奶奶不识字,至少不认识太多字。可她认得红纸,认得“奖”那个字,也认得江愈的名字。江愈每次从学校拿奖状回来,奶奶都会把它放到桌上,用布擦干净手,再把纸拿起来看很久。

“这个是第几名?”

“第一。”

“第一好。”

奶奶说完,嘴角带着弧度,就把奖状卷起来,夹在衣服里,第二天去镇上找人塑封。塑封要花钱,按张算。江愈有一次说不用,反正学校还会发新的。

奶奶没有听,她把新塑封好的奖状带回来,站在堂屋里比位置。

那时候墙上已经贴了几张,最早的一张是幼儿园的“好孩子”。奶奶举着奖状问她:“贴这儿行不行?”

江愈点头,其实她那时不在意贴哪儿。

她只是喜欢奶奶举着奖状的样子。奶奶眼睛不好,看东西总要眯起来,手指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她拿奖状时却很小心,像拿一颗会碎的玻璃弹珠。

后来奖状越来越多,墙面不够了,奶奶就一张压着一张贴。塑封膜反光,天气好的时候,堂屋里会有很多小小的亮片。

江愈小时候以为那是很好看的,现在那些亮片都旧了。

有几张还挂在墙上,胶带失效,边角翘起来,墙皮被潮气顶出细小的泡。奖状下面留着一圈圈浅色印子,像谁把一段很长的人生从墙上撕走以后,剩下的痕迹。

江愈把掉下来的那张奖状放到桌上,她没有继续扫。

她找来一块干布,擦桌面,又把墙上快要掉下来的奖状一张一张取下来。动作很慢,不是舍不得,只是每取下一张,就会看见一个旧年份:五年级、初二、市级竞赛。县里优秀学生、高中入学成绩表彰……

这些纸曾经替她证明过很多事:证明她聪明,懂事,争气,值得被老师夸奖,值得被村里人提起来时说一句“那孩子有出息”。也证明奶奶没有白养她。

江愈把几张奖状摞在一起,指尖按着塑封边缘。

她突然想起高考录取通知书寄到理乡那天,很多人来家里看。

那时奶奶已经不在了,堂屋却还是挤满了人。

有人把通知书翻来覆去看,有人说林老太苦了一辈子,总算养出个大学生。还有人说,江愈以后可别忘了本。

她站在人群旁边,手里拿着那张薄薄的通知书,只觉得很晒。

没人问她想不想让奶奶也看见,也没人能把奶奶叫回来。

江愈低下头,把奖状边缘的灰擦干净。

眼睛有一点干,像长时间盯着显微镜以后忘了眨。她起身去厨房找了一个干净些的竹筛,把奖状暂时平铺进去,又把竹筛挪到窗边通风的地方。

做完这些,她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下一行:

奖状,受潮,后面买文件夹。写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这句话太简单了,简单到不像是在处理很多年前的东西。

继续收拾堂屋,靠墙的柜子有三层。

上层放着几个旧碗,碗口倒扣,里面有死掉的飞虫。

中间一层是旧布,叠得很整齐,但一碰就散出霉味。

最下面锁着,江愈试了几把钥匙都打不开。她没有强行撬,只在备忘录里又加一项:买除锈剂。

堂屋右侧还有一个高柜,柜门是深褐色的,边缘被手摸得发亮。江愈看见它时,扫帚在手里停了一下。

储粮柜,以前这个柜子里放米、面、干豆子、腊肉,还有奶奶舍不得吃的白糖。柜门打开时,总有一种混合的味道:谷物的干香,陈木头的涩,偶尔还有晒干辣椒的辛辣气。

江愈走过去,拉开柜门,里面空了大半。

上层只有几个旧布袋,袋口松着,里面残留一点干硬的米粒。中层放着一个竹编的小篮子,篮子里有一截断掉的红绳和几张旧报纸。最底层堆着木板和一块褪色的花布。

江愈看着那块花布,很久没有动,那是她小时候的小窝。

准确地说,是奶奶给她在储粮柜旁边搭出来的一块地方。

她刚到奶奶身边时太小,怕黑,也怕陌生人。村里的房子夜里没有城市那种持续不断的光,天一黑,屋子像被山一起盖住。江愈那时经常半夜醒来,不哭,也不喊,只是坐在床角不动。

奶奶发现以后,就把储粮柜最下面一层清出来,铺上木板、旧棉絮和花布。柜子旁边靠墙,另一侧用旧箱子挡住,像一个很窄的小洞。

“你睡这儿。”奶奶说,“风吹不着。”

江愈那时不知道为什么,真的觉得安全。也许是因为柜子里有米,米是可以煮成饭的东西。

也许是因为奶奶每天都要打开柜门,拿东西,放东西,所以那个小角落不会被忘记。

也许只是因为小,小到只容得下她一个人蜷进去,反而让人觉得外面的世界进不来。

她小时候常躺在那里,隔着花布听堂屋里的声音。

奶奶切菜,烧水,收拾柴火,和邻居说话。风吹过门缝,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响。她有时候装睡,等奶奶走过来替她掖被角。

奶奶的手很很粗糙,碰到她脸侧时会有一点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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