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了没?”
江愈总闭着眼不说话,奶奶就当她睡了。
后来她慢慢长高,储粮柜旁边的小窝睡不下了。奶奶把那块地方收起来,花布洗过,叠好,塞在柜子最底层。江愈那时已经上初中了,觉得自己长大了,不该再惦记一个小窝。
可她现在站在储粮柜前,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那里。
只是后来换了很多地方蜷缩。
宿舍床帘后面,实验室楼梯间,出租屋拉紧的窗帘里,医院候诊区角落的塑料椅上。
每一个地方都不像家,只是可以暂时把身体藏起来。
江愈伸手,把那块花布拿出来。布料有霉味,边缘脱线,原本红色的小花褪成浅褐。她抖开时,里面掉出几粒干硬的米,还有一只死掉的甲虫。她低头看了一眼,把甲虫扫到垃圾铲里。
花布不能直接用,她把它放到院子里,搭在一张旧椅背上。雨后没有太阳,但风能吹一吹。
回到堂屋时,储粮柜的门还开着,里面空荡荡的。江愈看了几秒,把柜门重新合上。
门合上时,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像什么东西被重新关回去了。
中午的时候,山雾散了一点。
江愈没有觉得饿,但胃里有药物留下的轻微不适。她去厨房烧水,翻出昨晚剩下的饼干,吃了两片。饼干已经受潮,咬下去不脆,只在嘴里碎成黏腻的渣。
她就着热水咽下去,厨房比堂屋更难收拾。
灶台上积着油灰,烟囱口有鸟巢留下的草屑。碗柜里的碗很多都不能用了,边缘磕缺,釉面发暗。墙角放着一只旧搪瓷盆,盆底有锈。江愈把能丢的东西分类装进垃圾袋,把能洗的泡进热水里。
水汽冒起来,模糊了她的眼镜。
她没有戴眼镜,她只是忽然觉得眼前也蒙了一层雾。
厨房窗台下面有一个抽屉,抽屉把手是铁的,已经锈住。江愈原本只是想看看里面有没有筷子或旧工具,拉的时候却卡住了。
她用力往外拽,抽屉猛地松开,里面的东西撞在一起,发出杂乱的声响。
几双旧筷子,一把缺口的剪刀,半卷塑料绳,一包已经硬成块的火柴,还有一个铁皮盒。
盒子不大,方形,边缘有锈。盒盖上印着已经褪色的花纹,看得出原来应该是饼干盒。江愈的手停在半空。
她认得这个盒子,奶糖盒。
小时候她生病、考试、生日,或者只是下雨天不能出门,奶奶偶尔会从这个盒子里拿糖给她。每次只拿一颗,有时是两颗。糖纸是透明的,里面裹着白色奶糖,放久了会有一点粘。
江愈那时总以为盒子里有很多糖,后来她有一次趁奶奶不在,偷偷打开看,发现里面只有三颗。她没有吃,只又盖了回去。
晚上奶奶给她一颗时,她盯着盒子,忽然明白那些糖不是一直都有的。它们只是被奶奶一次一次留下来,舍不得吃,也舍不得一次给完。
江愈把铁盒拿出来,盒盖有些紧,她试着打开,指尖被锈边硌了一下。轻微的疼从皮肤上冒出来,很小,很确定。她低头看,指腹没有破,只留下一个浅印。
她又用布包着盒盖,慢慢掰开,盒子里没有奶糖。
只有几张糖纸,两颗已经看不出形状的硬块,和一张折起来的红纸。糖纸粘在盒底,颜色发黄,边角卷着。那两颗硬块可能曾经是糖,也可能只是糖和潮气、时间结成的东西。
江愈看了很久,她没有碰那两颗糖。她先拿起那张红纸,红纸被折得很小,展开以后,里面只有几行歪歪扭扭的字。不是奶奶写的,奶奶不会写这么多字。上面的字像是别人代写的,笔画圆,语气也不像奶奶。
小愈生日,平安长大。后面还有一个名字:林桂枝,奶奶的名字。
江愈盯着那三个字,她知道奶奶叫林桂枝:户口本上,村里人嘴里,学校家长签字栏里,都出现过这个名字。但她很少在家里看见它被这样写下来。
江愈把红纸放回盒子里,她已经不记得是哪一年生日了。
奶奶给她过两个生日:一个是户口本上的日期,一个是捡到她那天。江愈小时候觉得这样很好,因为一年可以吃两次鸡蛋面。后来她上高中,觉得过生日麻烦,也觉得那一天总要被人提醒自己不是正常来到这个家的孩子,就不再提。
奶奶也不强迫她,只是到了那两天,饭桌上会多一个荷包蛋,或者铁盒里会多出两颗奶糖。
江愈那时候常常装作没看见,她以为只要不看见,有些东西就不会落到自己身上。不会欠,不会疼,也不会在很多年以后,变成一个生锈的铁盒,忽然把人按在原地。
厨房里很安静,水盆里的碗泡着,偶尔有一个气泡从碗底浮起来,破开。
江愈把盒盖重新盖上,她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怕里面那几张糖纸被惊醒。
下午,她继续清理卧室和旁边两间空房。
一间原来堆杂物,墙角有旧农具和破篮子。另一间以前给亲戚临时住过,床板还在,但被褥已经不能用。江愈把窗户都打开,用手机拍照记录需要更换的地方:纱窗、灯泡、插座、床垫、门锁、防潮垫。
她把照片存进一个新建文件夹,文件夹命名:旧房。
想了想,又改成:理乡房屋整理,旧房太像一个情绪词,她不想把情绪放进文件夹名字里。
扫到杂物间时,她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双旧布鞋。鞋面有补丁,针脚密密的。有一双很小,虎头鞋,鞋头的眼睛已经掉了一只,另一只歪着,线头露在外面。
江愈蹲在地上,没有伸手,她不记得自己穿过这双鞋。
可鞋子太小了,小到只能属于某个刚会走路的孩子。奶奶以前说,山里孩子的脚不能冻着,脚暖了,人就不容易病。那时候奶奶把旧布拆了,一层一层纳鞋底。
贫穷在奶奶手里总会变成另一种东西:破衣服变成补丁,旧布变成鞋,剩饭变成粥,过期的日历纸变成包东西的小袋。她像是相信,只要手不停,什么都能继续用,什么都能被补好。
江愈忽然低头看自己的袖口,黑色外套是安城买的,线条简洁,布料很轻,没有补丁,也没有旧痕迹。
她以前很少穿颜色鲜亮的衣服,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觉得自己不想被看见。后来她在实验室里待久了,衣服更少有差别。白大褂遮住一切,口罩遮住脸,手套遮住手。人只剩下一双眼睛和一组实验编号。
她站起来,把虎头鞋连同塑料袋一起放到干燥处,没有丢,也没有继续看。
傍晚时,屋子里终于有了一点可以下脚的空间。
堂屋的灰被扫走大半,桌子擦过两遍,长凳摆正,不能用的碗和布料装进了垃圾袋。奖状摊在窗边,塑封边缘仍旧卷着。花布还搭在院子里,被风吹得轻轻动。
江愈站在堂屋中间,忽然觉得累,像骨头里被人灌了湿沙。她的手臂发酸,后背紧,太阳穴一跳一跳。她知道自己应该停下来,吃点东西,喝水,按时吃药。
于是她停下来,没有因为想照顾自己,只是因为医生说过不要空腹吃药。
她去厨房煮了一小锅白粥。米是昨晚从行李箱里翻出来的速食米包,不好吃,但能填胃。水开以后,锅盖轻轻颤,发出细小的声响。
江愈坐在灶台旁,等粥煮好,等的时候,她又想起奶奶。
奶奶做饭从来不等。她总能同时做很多事,添柴,看火,切菜,洗碗,喊江愈去写作业。江愈小时候坐在门槛上背课文,背错了就停下来。奶奶听不懂内容,只会问:“背完没?”
她说没,奶奶就说:“那再背。”
很多年里,江愈都觉得这句话很普通。
现在想起来,它几乎是奶奶能给出的最稳定的支持。
不会夸得很漂亮,也不会问她累不累,只是默认她可以继续。默认她背得完,考得上,走得出去,也回得来。
可她回来了,奶奶却没有在这里等她。
粥溢出一点,扑在灶台上,发出轻微的焦味。
江愈起身关小火,用抹布擦掉溢出来的米汤。她盛了半碗粥,坐在堂屋桌边吃。桌面很旧,有一条裂缝从左边延到中间,裂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污渍。
她吃得很慢,粥没有味道。
吃到第三口时,她放下勺子,把药盒拿出来。药片落在掌心里,颜色很浅。她就着温水吞下去,喉咙动了一下。
水不够热,也不够冷,她分辨不出自己此刻是什么感觉。
如果一定要描述,大概是一个人坐在一间被翻开过的旧房子里,周围摆满了证据,证明她曾经在这里被爱过。
可是证据太多的时候,人反而会失去判断能力。
江愈把碗里的粥吃完,夜色慢慢落下来。
雨后的山里黑得早。雾从树丛里升起来,院墙外的路很快看不清。江愈把窗户一扇一扇关上,检查门锁,又把晾在院子里的花布收回来。布还是潮的,她没有拿进卧室,只搭在堂屋的长凳上。
奖状也收起来了,她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放,最后拿了一个干燥的纸袋,把擦过的奖状平放进去。纸袋不够硬,边缘会弯。她又在备忘录里补了一项:明天下山买硬壳文件夹,防潮袋。
写完这句,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明天下山。
这四个字像是把时间往前推了一小格,不是很多,但不再完全停在昨晚那场雨里。
睡前,她回到厨房,把铁皮奶糖盒拿出来。
抽屉已经被她擦干净,垫了一张旧报纸。她本来应该把盒子放回原处。可拿起来以后,她又停住。
盒子很轻,轻到不像装着什么。
她知道里面只有糖纸、两颗不能吃的旧糖和一张别人代写的生日红纸。可它在她手里仍然有重量。那种重量不在手上,在胸口某个很深的地方,压着,不疼,只让人呼吸变慢。
江愈站在厨房昏黄的灯下,忽然想不起自己上一次吃奶糖是什么时候。
可能是很多年前,也可能她根本没有认真记过。
她把盒子重新放进抽屉最深处,抽屉推进去时,木轨摩擦,发出一声轻响。
江愈的手指按在抽屉边缘,停了几秒。铁盒就像把一小块无法处理的温柔,暂时交还给这间旧房子。
夜里没有再下雨,但屋檐还在滴水。
江愈躺在临时铺好的床上,听那些水声从远处、近处、墙外、瓦缝里断断续续地落下来。白天翻出来的东西在黑暗里重新归于安静。奖状,花布,虎头鞋,奶糖盒。它们没有说话,也没有要求她回应。
可江愈知道,它们都在这里,这间房子不是空的,也不是她想象中可以安静死去的地方。
它更像一间被时间封住的储藏室,里面放着一个人曾经用尽力气、却很少说出口的爱。
江愈闭上眼,很久以后,她又睁开。
黑暗里,她想起今天早上打开的那扇窗,想起灰尘被光照出来,想起奖状掉在地上那一声轻响。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不是回到了一间无人居住的旧房子。
奶奶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