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愈第二天醒得很早,山里的清晨比城市更容易把人叫醒。
窗外的鸟声很碎,远远近近地落在雾里,像有人用指节轻敲湿透的木板。屋檐还在滴水,昨夜没有下雨,但前两天积在瓦缝里的水分没有完全散,偶尔一滴落下来,砸在院里的石阶上,声音很轻,也很清楚。
她躺着听了一会儿,身体没有明显好一点。后背还是沉,太阳穴也闷,胃里空得发酸。她慢慢坐起来,准备去厨房烧水。
灶台昨天擦过一遍,仍旧有陈年的油灰。江愈把水壶放到电磁炉上,按下开关,蓝色指示灯亮起来。旧房的电路不太稳定,灯泡偶尔闪一下,像人呼吸不匀。
她拿出昨晚剩下的白粥,放进小锅加热。粥已经凝住,边缘泛出一点米浆的白。她用勺子搅开,声音黏钝。锅底很快冒出小泡,热气爬上来,沾在她的手背上。
江愈吃了半碗,没有味道,把剩下的倒进保鲜盒,放到冰箱里。冰箱是旧的,启动时发出低低的嗡鸣。那个声音让她想起实验室的培养箱。一样的持续,一样的机械,一样在没人说话的时候把空间填满。
她站在冰箱前停了一会儿,然后回堂屋拿手机,打开备忘录,昨天写下的清单还在。
硬壳文件夹、防潮袋、除锈剂、灯泡、塑料布、纱窗胶条、垃圾袋、洗洁精、拖把、手套、药。
最后一个是她凌晨醒来时补上的,药盒里剩得不多。从安城带回来的那几盒只是过渡,后续还要按处方续。
理乡没有精神专科门诊,复诊只能线上或者去州城,但镇上药店可以买一些常用药,也可以帮忙联系送药。这个流程她前几天查过,写在手机备忘录的另一页。
江愈把清单又看了一遍,事情拆开以后,就会显得容易一点。不是因为它们真的容易,而是每一项都只需要完成一个动作。买文件夹、买防潮袋、取药、回房子。
不需要判断自己为什么还在这里。
她换了一件深灰色外套,裤脚塞进短靴里。出门前,她把昨晚收好的奖状纸袋挪到桌子中间,用一个干净的玻璃杯压住边角,免得潮气继续从窗边渗进去。
院门打开时,外面的雾比屋里更白。
山路湿,石阶上长着薄薄一层青苔。她昨天只是从房子里看见院子,今天真正走出去,才发现杂草已经把小路吞掉一半。墙根的泥土被雨泡软,靴底踩上去,会留下很浅的印子。
去镇上的路不算远,但不好走,从半山旧房到理乡镇,顺着车道往下,正常走要四十多分钟。早年这条路只通摩托和拖拉机,后来修过一段,水泥铺得不完整,遇到雨季就容易积泥。
江愈沿着路边走,避开低洼处。雾气贴着山坡,树叶上的水珠不时落下来,砸在她肩膀上。
路边偶尔有野草被雨打弯,叶背翻出来,露出偏浅的绿色。腐叶堆在排水沟旁,潮湿气味很重。
江愈经过一小片倒木时,下意识看了一眼树根,根部有几簇浅褐色的小菌,伞盖很薄,边缘半透明,像被雾泡软了。
到镇口时,雾淡了一些。
理乡镇白天比夜里显得旧,昨晚远远看见的两家奶茶店还没开门,卷帘门半拉着,门口堆着塑料凳。早点铺里有人在蒸包子,白汽从笼屉缝里冒出来,混着油烟和潮气。街边的排水沟流着浑水,里面有几片被踩烂的叶子。
江愈走进第一家杂货店,店门口挂着雨伞、斗笠和塑料盆,货架挤得很满,洗衣粉、灯泡、电池、毛巾和香烛摆在一起。
空气里有一股混合气味:纸箱、塑料、樟脑丸和雨水泡过的地面。
柜台后面的女人正在剥花生,抬头看了江愈一眼。
“买什么?”
江愈把手机备忘录打开,照着念:“硬壳文件夹,防潮袋,灯泡,塑料布,垃圾袋,手套。”
她声音不高,语速也慢。
女人从柜台后绕出来,先去货架上找文件夹。翻到第三个颜色时,她忽然回头:“你是半山那边的吧?”
江愈手指在手机边缘停了一下。
“嗯。”
“林老太那个屋?”
“嗯。”
女人看她的眼神多停了几秒,但没有立刻问下去。她把几个蓝色硬壳文件夹抽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这个行不?防潮袋在里面,我给你拿。你回来住啊?”
“暂时住。”
“一个人?”
江愈沉默了一下。
“嗯。”
女人嘴里的花生壳轻轻一响,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她转身去拿防潮袋,边找边说:“山里这阵子湿得很,东西要包好。旧房子空久了,潮气重,柜子里有霉味正常。你要不要买点樟脑丸?”
江愈看了一眼货架。
“要一包。”
“还有除湿盒,要不要?”
“要。”
她不擅长拒绝这种具体建议,因为它们不是关心。
至少表面上不是,它们有明确用途,可以被归类进清单里。
女人把东西一件件放在柜台上,扫了码,又从角落拖出一卷厚塑料布。江愈低头看金额,准备付款,视线却在柜台旁的一排雨具上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