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排雨具挂得很密。
透明雨衣、蓝色雨披、黄色儿童雨衣,还有几件老式的黑色塑料雨衣。黑色那件被折起来挂在钩子上,边缘厚,表面有细密的压痕。店里光线暗,雨衣反着一点油亮的光。
江愈忽然闻到一股塑料味,其实那味道刚进店时就有,只是此刻变得很清楚。
潮湿的塑料、被雨水浸过的布料、汗味、泥水,还有一点旧木门关上以后留下的闷气。
她的胃猛地缩了一下,江愈扶住柜台边缘。
“咋滴了?”女人问。
江愈没有立刻回答,她低着头,看见自己的指节泛白。耳边的声音像被水隔开,店外有人骑电动车经过,轮胎碾过积水,哗啦一声。柜台上的灯管轻微嗡鸣。花生壳落进塑料袋里,声音变得很远。
她看见了雨,很大的雨,不是这两天山里的细雨,是很多年前的一场暴雨。
天黑得很早,学校门口的水漫过台阶。她那时应该还在小学,书包很重,校服裤脚湿到膝盖。别的孩子被家长接走,伞一把一把张开,像路上长出许多黑色和红色的蘑菇。
她站在屋檐下,没有往外走,最后奶奶来了。
奶奶穿着一件黑色旧雨衣,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裤脚卷到小腿,布鞋全湿了。她手里没有伞,只把雨衣前襟掀开,蹲下来对江愈说:“小愈,快进来。”
江愈说:“书包会湿。”
奶奶说:“不会,裹的严实嘞。”
她把江愈和书包一起裹进雨衣里。
那件雨衣很旧,里面有塑料发黏的味道,江愈的脸贴在奶奶胸口,听见她喘气,听见雨砸在雨衣外面,噼里啪啦,像有很多小石子从天上掉下来。奶奶一只手抱着她,一只手提着书包,走得很慢。山路泥泞,鞋底几次打滑,奶奶都没有松开她。
“快到了。”奶奶说,她每次都说快到了。
“姑娘?”
杂货店老板的声音把江愈拉回来,江愈眨了眨眼。
眼前是柜台,不是学校门口。她的手还扶着柜台边缘,掌心有汗。黑色雨衣挂在一旁,没有动。
“没事。”她说,声音有些哑。
女人看了看她:“低血糖啊?早饭吃没?”
江愈点头:“吃了。”这个回答不完全准确,但半碗粥也算吃过。
女人从柜台下面摸出一颗薄荷糖,放到她面前:“含一个吧。山路走下来容易晕。”
江愈看着那颗糖,糖纸是绿色的,很亮,和昨天奶糖盒里那些发黄的糖纸一点也不一样。
她没有拿,过了几秒,才说:“谢谢,不用。”
女人也不强求,把糖推到旁边,继续结账。江愈付款时,手机提示音响了一下,声音在她手里震得很短。她把东西装进两个大塑料袋里,又指了一下那排雨具。
“这个。”
女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雨衣?要哪种?”
江愈本来想说透明的,可出口前,又停住。
“蓝色雨披。”
女人取下一件折叠好的蓝色雨披,放进袋子里:“山里还是雨披方便,背包也能遮一点。黑色那种老式的太闷,现在没几个人买了。”
江愈低头把袋口拎紧,“嗯。”
她从杂货店出来时,街上人多了一点。
早点铺的蒸汽散到街心,有人端着米线站在门口吃,边吃边和旁边的人说话。理乡的方言语调比安城软,尾音拖得短,像被山雾磨过。江愈听得懂,也能说,但很多年不用,舌头已经不太习惯那些音。
她拎着两个塑料袋往五金店走,五金店在街对面,门口堆着水管、铁丝网和几块木板。老板是个瘦高男人,穿一件旧夹克,手里夹着烟。江愈买了除锈剂、胶带、备用灯泡和几个简易门锁。老板帮她把东西装好,问:“姑娘回来修半山房子啊?”
“嗯。”
“那屋顶也看看。去年雨季,那片好几户都漏。”
“知道了。”
“你一个人弄不来就叫人。山里电线别乱碰,潮了容易出事。”
江愈点头,这些话也是具体的,但可以承受。
她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手指被塑料勒出红痕。路过小菜摊时,她停下来,买了一把青菜、几个鸡蛋和一小袋米。摊主问她要不要肉,她摇头。旁边的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肉丝,红白相间,被塑料薄膜盖着。
她的视线从那上面滑过去,没有停,现在不是买肉的时候,或者说,她还不想知道什么时候才是。
快到中午,镇上的潮气被一点薄日晒出来,街面上泛起混浊的亮。江愈找了一处台阶,把几个袋子放下,休息了半分钟。
她不觉得累得不能走,只是身体像一台长久低电量运行的机器,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停下来,确认自己没有忽然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