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我找人看过。”
“找人看过就好。还有,房子的事,办事处怎么说?”
“要补确认。”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又要补啊?当初不是都签了吗?”
“尾款收清确认。”
“尾款你不是转我卡上了吗?我给他们分过了呀。你大舅那个人你也知道,钱到手了还要说两句。他不是针对你,就是觉得妈留下的东西,不能弄得太生分。”
江愈没有说话。
林梅继续说:“小愈,我们也不是外人。妈养你这么多年,我们几个也没说什么吧?当初你说要把老屋买下来,大家最后不都同意了?你现在回来住也好,开民宿也好,都是好事。就是这些手续,不要搞得像我们要跟你抢一样,传出去也不好听。”
不是外人,也不是家人。
江愈站在台阶下,忽然觉得文件袋的边角抵在手臂上,有一点硬。
她说:“按协议补材料就行。”
林梅那边轻轻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还是这么硬。我们又不是不给你补,就是你大舅那边得慢慢说。他最近也烦,家里事多。”
江愈听着,慢慢说,家里事多,别太生分,传出去不好听。
这些句子没有一刀落下来,却像很多细线,从不同方向绕住人。她小时候也听过类似的话,奶奶去学校给她开家长会,回来以后,
林梅坐在堂屋里说:“妈,你把这孩子养大不容易,以后她有出息了,可要记得你。”
林强在旁边抽烟,“小孩懂什么,以后谁知道。”
奶奶当时没有接话,只把江愈的书包挂到墙上,说:“她考她的。”
江愈那时低头写作业,假装没听见。
现在她也想假装没听见。
可她已经不是坐在堂屋小板凳上的小孩,不能靠低头写题让大人的话从头顶过去。
她说:“我把办事处需要的格式发给你。”
“行,你发吧,我先看看。”
电话挂断。
江愈站了一会儿,才把手机从耳边放下来。
屏幕上很快跳出新的消息:
林家那个很久没动的群里,林梅发了一句:【小愈回理乡了,老屋手续还要大家补个确认,有空都看一下。】
群名叫“林家”。
江愈在里面,但她很少点开。
很快,林强回了一条语音。
江愈没有点,
她盯着那条灰色语音,三十一秒。
几秒后,林梅又发:【大哥,你打字说。】
林强没有打字,直接给江愈拨了电话。
江愈看着来电界面,手指悬在屏幕上。
她可以不接。
她也可以把事情都交给林梅,让对方继续在家族群里周旋。可办事处说得很清楚,材料越完整越好。她不喜欢不完整,不喜欢事情在缝里留下可以被人反复拉扯的线头。
她接了。
电话那头先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林强的嗓音,粗,带一点烟嗓。
“小愈。”
“嗯。”
“你回来了也不跟家里人说一声?”
江愈没有纠正“家里人”三个字。
“刚回来没多久。”
“没多久就修房子了,还要开民宿。动作挺快。”
他说这句话时,不像夸奖。
江愈看着街边排水沟里的水,里面漂着两片被踩烂的叶子。
“房子需要修。”
“修可以,妈那房子荒着也是荒着,你愿意管,我们也没意见。就是你要记得,那是妈留下来的房子,不是普通买卖。你拿钱出来,我们知道你有心,可有些东西不是钱给了就两清。”
江愈握着手机。
“协议已经签了。”
“我知道签了,你别拿协议压人,我不是说要反悔。”
林强的声音抬高一点,很快又压下去,“我的意思是,妈养你一场,你现在把房子拿过去,做民宿也好,赚钱也好,总不能和林家一点关系没有吧?”
赚钱。
江愈听见这个词,觉得有些荒谬。
一号房的床单还没完全干透,屋顶不知道下一场暴雨会不会漏,修窗、换锁、买被褥已经花掉一笔钱;她连预约小程序都没有做好,更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住,林强已经先把“赚钱”放在了话里。
她说:“不是赚钱。”
“那你开民宿做什么?玩啊?”
电话那头有人喊了林强一声,他捂住话筒说了句什么,又回来,“小愈,我说话直,你别不爱听。当初妈把你捡回来,养你,供你读书,我们几个也没拦着。可你不是正式过继,也没有收养手续,这个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现在房子给你,我们是看妈的面子,也是看这些年的情分。”
江愈的呼吸停了一下,不是正式过继、没有收养手续、心里应该有数。
办事处的窗口、键盘声、旧户口页上的“共同生活人员”,还有多年前堂屋里的低声议论,忽然全部重叠起来。
那一年奶奶去世,高考前五天。
堂屋里人很多,香火味很重,白布挂在梁上,被风吹得轻轻动。江愈跪在一边,膝盖下的草席很硬,身上校服还没换下来,袖口沾着路上的灰。
大人们在门外说话,声音压着,可她还是听见了。
“这孩子以后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考大学去呗。”
“老太太也是,养了这么多年,手续也没弄清楚。”
“她又不是我们林家人。”
有人轻轻啧了一声:“话也不能这么说,妈是真的当亲孙女养。”
“当亲的养,和是不是亲的,是两码事。”
那时候江愈没有抬头。
她盯着火盆里烧过的纸钱,看红色火星在黑灰里一闪一闪。她那时还不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被养大,被喂饭,被送去上学,被人叫“小愈”,也可以在某个需要划线的时候,被一句话推回没有名字的地方。
她又不是我们林家人。
江愈站在办事处外的台阶下,手指冰凉。
林强还在说:“所以补材料可以补,但话要说在前头,以后逢年过节,妈的坟你要去看。林家这边有什么事,你也不能装不知道,房子修好了,亲戚过去住一晚,你不能按外人算钱吧?还有老屋那块地,后面真要弄经营,最好还是跟我们说一声,别什么都自己定。”
江愈听完,过了几秒,才开口。
“按协议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你就会说这个?”
“嗯。”
她没有力气解释,也不想争。
解释自己不是忘恩负义,解释民宿不是赚钱的事业,解释她买下旧房不是为了占林家的便宜,解释奶奶对她而言不是“妈的面子”,也不是“这些年的情分”。
这些话如果要说,太长,而她现在只需要材料。
林强像是被她这一个“嗯”堵住,声音沉了一点:“行,你厉害,读书多,什么都按协议。那你把东西发过来,我看了再说。”
电话挂断得很重。
江愈把手机放下。
街对面小卖部门口的塑料帘还在晃。风带着潮气,吹到她脸上,她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文件袋。
拉链没有拉好,旧户口页露出一角。
江愈伸手,把它按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