饱餐一顿酸浆豆腐之后,午后的阳光缓缓爬升,暖融融的日光铺满老街青石板。几人放下碗筷,指尖还残留着豆腐独有的淡香。
尉迟黄琮长长舒了一口气,向后倚靠在木椅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感慨连连:“说实话,这豆腐好吃归好吃,可我心里攒了一大堆疑问。全国各地都能做豆腐,卤水豆腐、石膏豆腐随处可见,凭什么邹平孙家峪的酸浆豆腐,口感、香气能和别处拉开这么大的差距?”
尉迟紫棠轻轻放下手中白瓷小勺,眼底依旧带着意犹未尽的兴致,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季薄墨:“方才品尝的时候一心沉浸在口感里,来不及深究内里门道。我一直很好奇,这种完全不依靠卤水、石膏凝固豆浆的制作方式,究竟起源于什么时候,又是如何代代传承下来的?”
万俟苍安静坐在尉迟紫棠身旁,目光落在季薄墨身上。经过这半日相处,他清楚季薄墨熟悉邹平本地风土民俗,若是想要探寻酸浆豆腐手艺的根源,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充当引路之人。
季薄墨闻言温和一笑,端起桌上凉白开抿了一口,从容不迫地开口:“既然各位对酸浆豆腐这么感兴趣,我正好有一处绝佳去处。正宗酸浆豆腐的发源地,就在西董街道的孙家峪村。村子背靠会仙山,村内至今还有世代坚守古法手艺的非遗传承人,六百余年流传下来的整套制作流程,依旧原汁原味保留着。如果大家时间充裕,我可以开车带你们前往孙家峪,当面拜访传承人老师傅,亲眼看一看一块豆腐诞生的完整过程,有任何疑问,都可以直接向老师傅请教。”
“孙家峪?”尉迟紫棠眼中瞬间亮起光彩,“你认识做酸浆豆腐的老师傅?”
“认识,之前公司宣传非遗文化,还请的他呢。”
“那真是麻烦你了。”
“不麻烦,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来邹平就来找我,我随时欢迎。”
万俟苍看向尉迟紫棠满是期待的脸庞,当即敲定行程:“既然你心生向往,我们自然要走上一趟。今天就要麻烦季先生费心带路了。”
“叫我薄墨就行。”季薄墨站起身,拿起桌边的车钥匙,“两地车程大约四十分钟,我们现在出发,抵达之后刚好赶上老师傅下午整理原料、筹备次日制作豆腐,大家可以完整参观作坊所有设备。”
一行人向豆腐店老板挥手道别,坐上季薄墨的轿车。车辆缓缓驶出老城拥挤的街巷,城市楼房渐渐向后退去,连绵平缓的青山慢慢铺展在视野前方,错落的田野沿着山路延伸,车窗缝隙钻进来的风里,裹挟着山野草木清新的气息。
尉迟黄琮扒着车窗,望着窗外层层绿意,随口打开话匣子:“薄墨,这酸浆豆腐这门手艺传承至今到底有多少年历史了?”
季薄墨稳稳把控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蜿蜒山路,缓缓叙述:“仔细推算,传承时长足足六百余年,最早的起源能够追溯到元朝。当地流传着一段广为熟知的往事:古时候孙家峪村内有一对孙氏夫妇,依靠制作豆腐维持生计。某天劳作繁忙,忙中出错,把放置许久、已经微微发酸的浆水,误混进刚刚新磨出来的豆浆一同加热。谁也没有想到,这场意外促成了豆浆自然凝结。夫妻俩将凝结出的豆花压制成豆腐,入口之后大为惊喜,豆腐口感温润柔和,完全没有卤水、石膏豆腐自带的苦涩味道。此后二人不断反复试验、改良手法,慢慢摸索稳定下来‘原浆发酵点制’的思路,这套方法也就子子孙孙代代相传,一直延续到今天。”
尉迟紫棠听得十分投入,指尖轻轻抵着下巴思索:“一场无心酿成的失误,最后演化成流传六百年的非遗手艺,听起来充满奇妙的机缘。发展到当下,酸浆豆腐已经正式列入非遗名录了吗?”
“没错,它是滨州市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多年前还远赴海外,登上过米兰世博会的展台,算得上极具代表性的‘山东手造’特色美食。”季薄墨轻轻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只不过如今愿意完整坚守全套古法流程的匠人越来越少。市面上不少商铺追求生产速度,改用各类速成凝固剂简化工序,真正遵循传统、纯酸浆点制的豆腐作坊,大多还安安静静藏在孙家峪村子里面。”
说话之间,车辆沿着平整的盘山小路缓缓驶入孙家峪村。整个村落依偎在会仙山山脚下,清澈溪流顺着山脚蜿蜒流淌,白墙灰瓦的民居依山排布,错落有致。打开车窗,淡淡的黄豆清香随风飘来。汽车最终停在一处古朴院落的木门前方,木质门楣悬挂一块褪色木匾,上面刻着:孙氏酸浆豆腐老作坊。
“咱们到地方了。院内这位老师傅,就是孙家峪酸浆豆腐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季薄墨率先推开车门走下去。
院落空间开阔宽敞,院落一侧安放着一盘巨大的青石磨盘,屋檐之下整齐排列数十只粗陶大缸,院子中央搭建老式土灶,竹制工具、纱布、木质豆腐模具有序摆放。一位头发花白、身着素色棉布褂子的中年男人,正蹲在陶缸边上仔细查看缸内浆液。看见季薄墨一行人走来,他立刻直起身,脸上露出憨厚朴实的笑容。
“季经理,今天带外地朋友过来参观作坊?”
“叔,又要来打扰您了。这几位朋友专门从外地赶来邹平品尝酸浆豆腐,对古法制作工艺充满好奇,特意来到孙家峪,想向您当面请教。”季薄墨侧身,向众人介绍,“这位就是孙家峪酸浆豆腐非遗传承的老师傅。”
“欢迎欢迎!远道而来的全是客人,大家不必拘束。”老师傅随手擦了擦手上粗布巾,热情招手,“院子里随便走动参观,心里有任何疑问,尽管开口问。”
尉迟紫棠微微欠身礼貌问好:“老师傅,中午我们在镇上老店品尝到产自这里的酸浆豆腐,味道令人惊艳,所以特地寻到孙家峪深入了解手艺。我心中第一个疑问,国内能够制作豆腐的地域数不胜数,为什么偏偏只有孙家峪,能够做出这种风味独一无二的酸浆豆腐?”
老师傅抬手,领着众人走到院落边缘的溪流旁,指向源源不断从山间流淌而出的泉水,耐心讲解起来:“第一关键点,就是水源。咱们孙家峪所有豆腐作坊,制作全程使用的水,全部取自会仙山渗出的山泉水。这泉水水质清冽,内部矿物质含量低,用来浸泡黄豆、熬煮豆浆,能给豆腐奠定一层天然清甜底色。如果换成普通自来水,或是别处山村的井水,最后做出来的豆腐味道立马大打折扣,细微的差别,常年做豆腐的人一口就能尝出来。”
尉迟黄琮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溪水,紧接着追问:“仅仅依靠泉水,应该不足以拉开这么大差距吧?方才路上季先生提到,整套手艺最核心的秘诀是酸浆,这个酸浆究竟是什么东西?我一直没能弄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