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及自己坚守半生的手艺精髓,老师傅眼中瞬间泛起光亮,引着大家走向屋檐下一排陶缸,伸手缓缓掀开其中一只陶缸厚重木盖。缸内盛放色泽微微泛黄的浆液,一股柔和淡雅的酸香缓缓升腾开来,没有刺鼻异味。
“大家凑近看一看,这就是我们赖以生存的宝贝——酸浆。市面上绝大多数豆腐,依靠卤水或者石膏完成凝固,属于外源添加凝固材料。但是咱们孙家峪酸浆豆腐,制作全程不添加任何食品添加剂。每次压制豆腐挤压过滤出来的浆水,统一收集到这种粗陶缸内密封存放,依靠浆水里自带的天然乳酸菌、蛋白酶慢慢自然发酵。”
老师傅伸出指尖,轻轻蘸取一点点浆液展示给众人,继续说道:“原理其实和北方蒸馒头使用的老面肥一模一样,循环留存、代代接续。每一次制作豆腐,都要预留出新的浆水投入陶缸发酵,以此保证缸内有益菌种不会断代。正是这种天然发酵生成的酸浆充当凝固剂,才能造就豆腐温润柔和的口感,完全不会产生卤水、石膏自带的苦涩味道。现在不少作坊嫌发酵周期漫长、流程麻烦,早早舍弃这套古法,实在可惜。”
“除了水源、酸浆之外,原料黄豆想必也有严格讲究?”一直安静倾听的万俟苍开口发问,一路细细聆听,他已经捕捉到不少关键细节。
“这位小伙子眼光很准。”老师傅赞许地点点头,“我们只选用本地山地种植的黄皮黄豆。山地光照时长充足,昼夜温差大,黄豆生长周期更长,积累的蛋白质含量更高。磨出来的豆浆豆底醇厚饱满。外地引进的黄豆看着颗粒硕大饱满,但是油脂、蛋白质配比存在差距,磨浆之后豆香单薄,撑不起豆腐完□□味。”
尉迟紫棠认真消化着听到的信息,紧接着向前一步提问:“师傅,能不能完整和我们说一说,一块黄豆从原料变成成型酸浆豆腐,从头到尾一共要经历哪些工序?我们想要完整了解整套古法流程。”
“整套工艺繁杂琐碎,一共分为八大核心步骤,拆解开还有十余道细分小工序,从头到尾坚持纯手工操作,任何一个环节都偷懒不得。”老师傅缓步走到巨大青石磨盘旁边,手掌轻轻抚过磨盘粗糙纹路,缓缓讲解,“第一步先是选豆浸泡。我们要人工筛选颗粒饱满、没有虫蛀、没有干瘪坏豆的山地黄豆,全部倒进山泉水浸泡。浸泡时长不能死板定下统一标准,必须跟着四季气温灵活调整。春秋两季气温适中,浸泡五至六个小时;夏季天气炎热,三四个小时就足够;冬日气温偏低,则需要足足八个小时。判断泡发到位最简单的标准:黄豆膨胀至原本体积两倍大小,用手指捏开黄豆,内部没有坚硬硬芯,才算合格。”
他抬手拍了拍身侧青石磨盘:“黄豆充分泡发之后,就要上石磨碾磨。你看这盘青石磨,依靠人力双人协作匀速推磨。石磨低速缓慢旋转研磨,研磨过程能够让空气与豆浆颗粒充分融合,充分破坏黄豆细胞壁,最大限度释放黄豆内部蛋白质。很多外行人不知道,研磨时豆浆和空气充分接触,正是成品豆香浓郁的核心秘诀。市面上电动高速打浆机虽然省时省力,高速运转会破坏香气物质,永远复刻不出石磨研磨的风味。”
尉迟黄琮绕着石盘来回走了一圈,伸手触摸凹凸不平的磨齿,好奇追问:“难怪一直强调古法石磨不可替代,机器省事,却丢掉最关键的精髓。豆糊经过石磨研磨完成之后,下一步要做什么?”
“接下来就是滤浆工序。”老师傅走向悬挂在土灶上方的棉质纱布布兜,伸手演示挤压晃动的动作,“石磨持续流淌出来的豆糊,直接倒入悬挂起来的布兜之中,我们手工反复挤压、上下晃动布兜,细腻顺滑的豆浆会渗透纱布滴落进大锅,粗豆渣被阻隔留在布兜里面。豆渣也不会浪费,可以带回家炒青菜食用。滤出来的生豆浆必须澄澈无杂质,色泽奶白浓稠,这一步直接决定最终豆腐的细腻程度。如果滤浆不够彻底,豆腐入口就会带有明显渣感。”
“滤出纯净豆浆之后,就要开火熬煮豆浆了吗?”尉迟紫棠追问道,思绪紧紧跟随着工序流程。
“没错,柴火慢熬豆浆是重中之重,半点马虎不得。”老师傅伸手指向院落中央的土灶,“熬煮全程必须持续不停搅拌,防止豆浆沉底糊锅。豆浆彻底煮沸之后,还要继续焖煮片刻,彻底去除黄豆自带的生腥气味。豆浆煮好之后,还要分开取用浆水:一部分熟豆浆留存下来,用于当天点制豆花;另一部分煮好的浆水单独舀入陶缸,加盖密封静置两到三天,自然酸化发酵,转化为新一批酸浆。咱们陶缸里源源不断循环使用的酸浆,就是这样持续制备。发酵成熟的酸浆色泽微黄,酸度柔和,点浆效果最为稳定。”
讲到整套工艺最关键的环节,老师傅语气不自觉郑重起来:“重头戏便是酸浆点制豆花。煮好的豆浆关火静置,降温至八十摄氏度上下,缓慢淋入发酵完成的成熟酸浆,一边倒入一边轻柔搅动豆浆。静置片刻之后,豆浆慢慢分层凝结,形成绵密紧实的豆花。依靠酸浆凝固出来的豆花,质地相比石膏豆花更加紧实,韧性更强。点浆这个环节没有固定参数,全凭数十年积累的手感把控酸浆用量、豆浆温度,差之毫厘,豆花成型状态就天差地别,任何仪器都没办法精准量化其中分寸。”
“豆花顺利成型之后,就能够直接压制成豆腐了?”万俟苍认真听完完整讲解,适时开口询问。
“还差最后一道至关重要的工序:沥水压制。”老师傅走向一旁摆放整齐的木质模具,模具内部预先铺好平整纱布,“我们使用陶瓢,将细嫩豆花一勺一勺舀进铺好纱布的模具当中,随后用纱布把豆花完整包裹严实。接着在纱布上方放置重物,缓慢压榨两个小时,慢慢挤出豆花内部多余浆水。等待豆花完全脱水,拆开外层纱布,一整块完整厚实的酸浆豆腐就成型了。这般制作出的豆腐质地紧实,可塑性极强,业内老匠人常形容它‘可重塑再造’。”
尉迟紫棠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中午品尝到的豆腐,瞬间豁然开朗:“怪不得中午吃到的豆腐嫩而不散,韧性十足,原来是经过长时间缓慢压榨。制作完成的成品豆腐,除了直接蘸料汁凉拌食用,还能衍生出哪些菜式?”
“豆腐的吃法花样繁多,数都数不过来。”老师傅开怀大笑,眉眼舒展,“咱们的酸浆豆腐温润细腻、豆香充足,质地紧实不容易破碎,十分耐炖煮。清淡做法可以直接凉拌;重油做法适合油炸、红烧。依托这一方豆腐,本地发展出整套豆腐宴席,豆腐丸子、九转豆腐大肠、软兜干丝、猪蹄烧豆腐,数十道特色菜品,样样出彩。不少外地食客专门奔赴孙家峪,就为品尝一桌完整豆腐宴。”
尉迟黄琮听得啧啧称奇,忍不住感慨:“以前总以为豆腐是最简单寻常的家常菜,随便做做就能上桌,今天听完完整工序才算大开眼界,一块小小的豆腐,居然藏着这么多层层叠叠的门道!师傅,我心里还有一个担忧,现在年轻人大多向往城市生活,很少有人愿意静下心学习这么繁琐辛苦的手艺,您会不会担心这门流传六百年的手艺后继无人?”
老师傅脸上的笑意缓缓淡去,轻轻叹了一口气,蹲下身整理身前的纱布,语气带着一丝怅然:“担忧怎么会没有。整套古法流程耗时耗力,想要做豆腐,凌晨三四点就要起身忙活,一整天时间基本都拴在作坊里,风吹日晒,收入却算不上丰厚。不少年轻人耐不住日复一日重复劳作的枯燥,宁愿外出打工谋生。不过最近几年情况慢慢好转,越来越多游客慕名来到孙家峪了解酸浆豆腐,政府也加大对非遗项目的扶持保护力度。只要有人愿意沉下心踏实学习,真心喜爱这门手艺,我所有经验、技巧都会毫无保留传授,不会藏私。”
站在一旁的季薄墨适时开口宽慰:“孙叔不必太过忧心,就像今天几位远道而来的朋友,跨越距离专门前来探寻酸浆豆腐文化。只要持续有人愿意了解、发自内心喜爱这份手艺,古老的技艺就不会彻底沉寂下去。”
几人继续在作坊之中缓步参观,目光扫过一件件老旧工具,时不时向老师傅抛出新的疑问。尉迟紫棠驻足在陶缸旁,静静打量缸内缓缓发酵的酸浆,心底生出万千感慨。一块朴素豆腐,承载着六百年漫长岁月,历经十几道手工工序,依靠一代又一代匠人坚守初心,才得以跨越时光流传至今。
万俟苍缓步走到尉迟紫棠身侧,压低声音轻声说道:“如果你喜欢这里,我们之后可以挑选清晨再来一趟。赶在豆腐开做的时辰抵达,从头观摩完整的制作流程,亲眼见证黄豆转化为豆腐的全过程。”
尉迟紫棠缓缓转头望向他,眉眼漾开一层温柔笑意,轻轻点头应允。
午后阳光穿过院落当中的树枝,斑驳光影错落洒落在青石磨盘、粗陶大缸与木质模具之上。匠人耐心讲解工序的话语、众人探讨非遗手艺的交谈声相互交织。身处孙家峪这座安静质朴的山村,近距离触摸传承六百余年的古法技艺,酸浆豆腐背后沉淀的人间烟火与匠人匠心,深深烙印在每个人心底。风掠过树梢,裹挟淡淡的黄豆香气,静静诉说着一门老手艺跨越百年生生不息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