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频繁地去那家书店。
起初是一周一次,后来变成一周两次,再后来,只要手头没有要紧的稿子要赶,我便踱着步子,穿过那条窄长的巷子,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在角落里坐下。
店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短发,戴一副黑框眼镜,话不多,可眼神很利。
我第一次去的时候,她大概就看出我不是纯粹去看书的。
后来去得多了,她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层意味——说不上是好奇还是好笑,或者两者兼有。
“你最近很闲?”有一天她问我。
“还好。”
“一周来三四次,还不闲?”
我没接话,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坐下来翻。
她也没再问,继续整理书架,把新到的书一本一本码上去。
那天她没有来。
我坐在角落里,翻着书,心不在焉。
门口的动静每响一次,我便抬头看一眼。进来的是个老头,进来的是个学生,进来的是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
都不是她。
我在书店坐了两个小时,翻了半本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临走的时候,店主叫住我。
“你是在找什么人吧?”
我愣了一下,想否认,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否认什么呢?她又不傻,我也不是不会撒谎——只是觉得,没必要。
“嗯。”我说。
“是个姑娘?”
我没回答,可我的沉默就是回答。
店主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倒有几分过来人的了然。“她常来,”她说,“不过不一定什么时候。有时候一周来好几次,有时候半个月都不见人影。”
“你知道她叫什么吗?”
“苏晚。”店主说,“名字挺好听的。”
苏晚。
我在心里默念了两遍。
苏晚,苏晚。
像是春天的傍晚,像是暮色里的炊烟,像是所有温柔而缓慢的事物的总和。
“谢谢。”我说。
“谢什么?我又没帮你什么。”
我推门出去,巷子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映在青石板上,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我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天。
天还没黑透,西边的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橘红,像有人用毛笔蘸了淡淡的颜料,在天上轻轻抹了一笔。
苏晚。
原来她叫苏晚。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念着这个名字。
苏晚,苏晚,苏晚。
两个字,舌尖抵住上颚,然后放开,轻轻一送,像叹出一口气。
我终于知道她叫什么了。
可知道了又怎样呢?我依然不知道她在哪里上班,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不知道她有没有男朋友——不,应该没有,如果她有男朋友,大概不会一个人来参加分享会,不会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翻书,不会一个人撑着伞走在雨里——
等等,我什么时候见过她撑伞走在雨里?
我没有。
那是我想象的。
我已经开始想象她的生活了。
这很危险。
我知道这很危险。
可我控制不住。
接下来的日子,我依然频繁地去书店。
有时候能碰到她,有时候碰不到。
碰到的时候,我坐在角落里,她坐在另一边,中间隔着几排书架和一整个房间的空气。
我们不说话,甚至不怎么对视。可我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她翻书的声音,她偶尔的轻咳,她起身去倒水时脚步的轻重。
她倒水的时候会经过我身边,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春天的风。
我低头看书,假装不在意。
可每一次她从身边经过,我的呼吸都会慢半拍。
有一次,她倒完水回来,在我旁边的位置坐下了。
不是对面,是旁边。
隔着一把椅子的距离,可那个距离近得让我手心出汗。
我盯着手里的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也在看书,安安静静的,偶尔翻一页,偶尔端起杯子喝一口水。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忽然开口了。
“你上次分享会念的那段,是史铁生的?”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没看我,盯着手里的书,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嗯。”我说。
“我也喜欢那段。”她说。
然后就没再说话了。
就这么一句,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掉在地上。
可那片落叶在我心里砸出了一个坑。
她也喜欢那段。
她也喜欢《我与地坛》。
她知道我上次念了那段。
她知道。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走得很慢。
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街边的烤串摊还开着,青烟袅袅,羊肉串的香味飘过来。
我停下来,买了一串,站在路边吃。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皮肤黝黑,双手粗糙,腰上围着一条油腻腻的围裙。
他看了我一眼,问:“今天怎么一个人?”
我愣了一下:“我一直一个人。”
“是吗?”他翻着烤架上的肉串,“我看你上次带了个姑娘。”
我仔细想了想,上次?我什么时候带过姑娘来?我从来都是一个人来。
可他说得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认错人了。”我说。
“可能吧。”他嘿嘿笑了两声,不再说话。
我吃完烤串,把竹签扔进垃圾桶,继续往家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家烤串摊。
青烟袅袅,食客三两,摊主忙碌着,脸上带着惯常的笑。
老城的夜晚,总是这样。
安静,又不完全安静;热闹,又不完全热闹。
像一锅温吞的水,不沸腾,也不冷却。
我走在巷子里,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瘦长的问号。
苏晚。
她今天坐在我旁边了。
她对我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短,可我反复咀嚼了一个晚上,像嚼一颗永远化不开的糖。
接下来的几天,我没有去书店。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我怕自己去得太频繁,被她看出来;我怕被她看出来我喜欢她,然后她就开始躲我;我怕她开始躲我,然后我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群无头苍蝇,嗡嗡嗡,吵得我不得安宁。
我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试图写点什么。
可光标在空白文档上闪了又闪,像一个无声的催促,又像一个无声的嘲笑。
你在怕什么?它在问。
我不知道我在怕什么。
也许是怕被拒绝。
也许是怕自己不够好。
也许是怕所有的期待最终都落空,就像之前每一次一样。
有过很多次了。
不是没有喜欢过人,不是没有被人喜欢过。
可每一次,都无疾而终。像一场没有下完的雨,云散了,天晴了,地上连个水洼都没留下。
久而久之,我就不再主动了。
不主动,就不会被拒绝;不开始,就不会结束。
这是我最擅长的事——什么都不做。
可这一次,我不想什么都不做。
我拿起手机,打开那家书店的公众号。
最近的一场分享会在周六,主题是“你最喜欢的城市”。我看了又看,然后关掉,又打开,又关掉。
去不去?
去。
不去。
去。
不去。
反反复复,像个神经病。
最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去。
周六下午,我到了书店。
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半小时。
店里只有店主一个人,她正在往书架上码书,看到我,点了点头。
“今天这么早?”
“嗯。”
我走到角落里坐下,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翻开,等着。
等了半个小时,人陆续来了。
有老面孔,有新面孔。我一个个看过去——不是她。
分享会开始了,主持人念了开场白,然后一个一个点名分享。
她没来。
我坐在角落里,翻着书,耳朵却一直竖着,听门口的动静。
门被推开了——是个迟到的中年人,气喘吁吁地坐下。
门又被推开了——是一对情侣,手牵手进来,坐在角落里,全程窃窃私语。
门又被推开了——是个老太太,进来找一本书,找了一圈,没找到,又走了。
不是她。
分享会结束了,人走了,她还是没有来。
我合上书,放回书架,站起来。
“今天没等到?”店主问。
“没有。”
“下周还有一场。”
“什么主题?”
“你最难忘的一次旅行。”
我点点头,推门出去。
走在巷子里,天已经黑了。
路灯昏黄,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街角的烤串摊还开着,青烟袅袅,羊肉串的香味飘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