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夜色中穿行。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掠过,橘黄色的,暖融融的,像一只只眼睛,看着我们,又像在祝福。
第二天,周日,她带我去见她爸妈。
她家在老城的另一头,公交车坐四十分钟。
车上,她靠在我肩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紧张?”我问。
“嗯。”
“你不是说见父母不紧张吗?”
“那是在你面前装的。”她睁开眼睛,“其实我很紧张。”
“怕什么?”
“怕我爸妈不喜欢你。”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你选的。”
她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沉默里有犹疑,有心安,有一种说不清的信任。“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信了?”
“不是自信,是相信你。”
她笑了,笑得很轻。
她家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三楼,有电梯。
电梯到了,她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她妈妈。
短发,圆脸,眼睛很亮,穿着家居服,围着围裙。
“来了?进来进来。”
“阿姨好。”我说。
“好好好,快进来。”
她爸爸从厨房探出头来,戴着眼镜,手里拿着锅铲。“来了?”
“叔叔好。”
“好,坐。菜马上好。”
苏晚带我进了客厅。
客厅不大,收拾得很干净。
书架上摆满了书,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电视柜上摆着全家福。
照片里苏晚还小,扎着两个辫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这是你?”我指着照片。
“嗯。十岁的时候。”
“挺可爱的。”
“现在不可爱了?”
“现在也可爱。不一样。”
她笑了,嘴角翘着。“哪里不一样?”
“小时候是小孩的可爱,现在是……”
“是什么?”
“是苏晚的可爱。”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湖面。
她妈妈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笑着说:“你们俩说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
“没什么。”苏晚说。
“没什么还笑成这样?”她妈妈看了我一眼,“你挺会说话的。”
“没有,阿姨,我就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最好,虚头巴脑的我不喜欢。”
“我也不喜欢。”
“那你跟我闺女怎么认识的?”
“书店。”
“书店?”她妈妈看看苏晚,又看看我,“你们都喜欢看书?”
“嗯。”
“这好,看书好。不像她爸,整天就知道看手机。”
“我什么时候看手机了?”她爸爸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我那是在看新闻。”
“看新闻不是看手机?”
“看新闻是学习。”
“行行行,学习。”她妈妈摆摆手,“吃饭。”
饭桌上,她妈妈问东问西。
问我做什么工作,家里几口人,爸妈身体好不好。
我一一回答,不急不慢。她爸爸话不多,可一直在给我夹菜。
红烧肉、清蒸鲈鱼、排骨莲藕汤——和他家一样的菜。
“吃,别客气。”她爸爸说。
“谢谢叔叔。”
“你爸喜欢喝茶?”她妈妈问。
“嗯,绿茶。”
“我这有罐龙井,你带回去给他。”
“不用了阿姨……”
“拿着,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看了苏晚一眼,她点点头。
“谢谢阿姨。”
吃完饭,她爸爸叫我去书房坐坐。
书房不大,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两面墙都是书架。
书架上摆满了书,有些书的书脊已经褪色了,泛着旧纸页的黄。
“坐。”他指了指椅子。
我坐下,他坐在书桌对面。
“你们认识多久了?”
“快三个月。”
“三个月。”他点点头,“不算长。”
“嗯。”
“你觉得她怎么样?”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苏晚的很像,亮亮的,像盛着光。
不是审视,是询问。
像一个父亲在问另一个男人——你觉得我女儿怎么样?
“她很好。”我说,“安静,不吵,心里有数。”
“还有呢?”
“她记得住我说过的每一句话。”
“还有呢?”
“她笑起来很好看。”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你这个人,话不多。”
“嗯。”
“可每句都在点上。”
“我学她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湖面。“她妈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话不多,可每句都在点上,我问她要不要在一起,她说好,就一个字。”
“然后呢?”
“然后就到现在了。”
他看着窗外,暮色降临,天边残留着一抹橘红。
像有人用毛笔蘸了淡淡的颜料,在天上轻轻抹了一笔。
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看很远的时间。
“叔叔。”我叫他。
“嗯?”
“我会对她好的。”
他转头看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放心,不是欣慰,是那种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交到另一个人手上的郑重。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窗外暮色渐深,橘红褪成灰蓝,灰蓝变成墨黑。
书房里没有开灯,我们在黑暗中坐着,谁也没有动。
从书房出来,苏晚和她妈妈在客厅聊天。看到我们,她妈妈问:“聊完了?”
“聊完了。”她爸爸说。
“聊什么了?”
“没什么。”
她妈妈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该走了。
她妈妈送到门口,拉着我的手。“下次再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好。谢谢阿姨。”
“路上小心。”她爸爸站在玄关,话不多,可看我的眼神是温和的。
出了门,苏晚挽住我的胳膊。“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骗人。”
“真的没说什么。”
“那他为什么在书房待那么久?”
“他在看我。”
“看你什么?”
“看我是不是你说的那个人。”
她停下脚步,看着我。“那你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是不是我说的那个人。”
我看着她的眼睛,路灯昏黄,落在她脸上。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盛着星光。
“是。”
她笑了,挽紧了我的胳膊。
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很长。
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像两个人拥抱在一起。
“沈砚。”她叫我的名字。
“嗯?”
“你爸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沈砚从小就不爱说话,我和他妈妈一直担心他找不到对象,现在有你了,我们就放心了。”
我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他还说,你心里有数,不用我们操心。”
“嗯。”
“你爸说得对。”她握紧了我的手,“你心里是有数。”
“什么数?”
“你知道什么该等,什么不该等。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那你呢?”我问,“你知道什么?”
她想了想。“我知道你在等我。”
“等我什么?”
“等你开口。”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路灯昏黄,落在她脸上。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盛着星光。
“我开口了。”我说。
“嗯。”
“你也开口了。”
“嗯。”
“那我们不用等了。”
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好。”
到家后,我给她发消息。“到了。”
“那就好。早点休息。”
“你也是。”
“晚安。”
然后是一个月亮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月亮,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那个叫“等等”的文件夹,把今天的聊天记录截了图,存进去。
等等。
等等。
等到了。
等到的不是消息,是她说的——“那我们不用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