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何曾如此害怕你,
恐惧你身上纯白,畏惧你迎光微笑;
若是连纯白也被夜色染红,
在那连眼泪也洗不尽的血色之夜,
鸢尾的笑容消逝在我的掌心之中,
我无可药救的,就要坠入地狱。】
———剧院优秀剧本《怪物》
邀请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早晨,我刚从楼上下来,就看见文森特坐在客厅里,手里端着一杯红茶,姿态优雅得像一幅画。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落在他浅金色的头发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真不愧是曾经的雾都第一美少年,我怀着赞叹的心情如此想着,走下了旋转扶梯。
“伽百俐。”他看见我,放下茶杯,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正好,我有件事想问你。”
我在他对面坐下,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今晚皇家歌剧院会上演《费加罗的婚礼》。”他说,“我想邀请利德一起去。你知道的,他很少出门,上次博览会回来之后,我听说他心情不错,所以想趁热打铁。”
他顿了顿,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恳切。
“你能一起来吗?有你在,利德可能会更愿意去。”
我心里暗暗“哎呀”一下,因为今天我正好答应去吕西安那,总不能放吕西安鸽子吧。
权衡一下,文森特和所有人的关系始终都淡淡的,他极其有教养,温柔之外也在乎他人感受,可是于我而言,我反而不在极了,尤其是我对戏剧还没什么兴趣。
估计去了我也是找利德扯这扯那,要么是装高雅欣赏根本不感兴趣的东西,坐到天荒地老。
我还是想着应该拒绝,至少委婉的拒绝。
“文森特先生,”我有些为难地开口,“今天恐怕不行。我之前答应了别人,要去帮一位朋友的忙。”
文森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副温和的模样,看着还有点微妙的失落。
“这样啊。”他说无奈的笑笑,“真是遗憾。”
“改天吧。”我有些歉疚地说,“下次一定。”
文森特点点头,重新端起茶杯。
“没关系。”他说,“你忙你的。利德那边,我和兰斯洛特陪着就好。”
兰斯洛特也在,我稍稍放心了一些。有那位心理医生在,就算利德有什么不对劲,也应该能应付。
“那祝你们今晚玩得开心。”我站起身。
文森特抬起头,看着我,微微笑了笑。
“谢谢。”他说,“也祝你今天顺利。”
我走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文森特依旧坐在那里,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明亮而温暖。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那道身影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孤独。
也许是我的错觉,也许也不是。这么年轻就因为生父出门游历而抗下整个家族,文森特也是负担极大的吧。
我摇摇头,转身向街道走去。
吕西安的研究室今天格外热闹。我刚推开那扇古朴的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乒乒乓乓的声响,夹杂着某个人的哀嚎和吕西安的大嗓门。
“塞缪尔!我让你整理书架,不是让你把书架拆了!”
“我没有拆——哎哟!”
我循声走进那个巨大的圆形房间,然后就看见了这一幕——
塞缪尔·菲利克斯,我的曾曾曾祖父,正站在一个巨大的梯子上,被一堆从天而降的书砸得东倒西歪。那些书像是瀑布一样从书架上倾泻下来,劈头盖脸地落在他头上、肩上、伸出去试图阻挡的手臂上。
他回过头,眼里写满了惊恐和茫然,头发上还顶着一本翻开的《中世纪炼金术概览》。
“老师啊!”他哀嚎,“这些书为什么自己会动!”
“因为它们有灵性!”吕西安站在树下,双手叉腰,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我让你轻拿轻放,你倒好,上去就拽,你以为那是你床上的枕头吗?”
塞缪尔从书堆里挣扎着探出脑袋,正好对上我的目光。
他的脸一下变得通红,我还情不自禁地吹了个口哨。
他在人前一直都对什么东西都了如指掌,对什么情况都游刃有余的样子,看着漫不经心从容不迫。而现在,只能说是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伽百俐!”他惊讶的开口,手忙脚乱地想从梯子上下来,结果一脚踩空。
又一堆书倾泻下来,彻底把他埋了进去。
真是物理意义上知识的海洋啊。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堆书下面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看着一只手从书堆里伸出来无力地挥了挥,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吕西安也笑了,他走过去,一把将塞缪尔从书堆里拎出来,像拎一只落水的小狗。
“行了行了,别丢人了。”他说,“起来见你之前还在念叨的朋友。”
塞缪尔狼狈地站在那儿,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沾满了灰,脸上还蹭了一道黑印子。他哼了哼,将一缕碎发挽至耳后。
“塞缪尔就这样。”吕西安恨铁不成钢的开口,“我的学生就这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老师!”塞缪尔抗议。
“怎么,我说错了?”吕西安挑眉,“上次让你抄写那份符文,你抄到一半睡着了,墨水打翻毁了三本古籍。上上次让你去采集夜香草,你把毒芹当夜香草采回来,差点把我毒死。再上上次——”
“老师啊!”塞缪尔脸上挂不住了,“您能不能在伽百俐面前给我留点面子!”
吕西安哈哈大笑,我也笑了出来。
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和那天在博览会上彬彬有礼的样子判若两人、也和之前几天他对什么都视若无睹的样子不一样。此刻的他狼狈、窘迫、手足无措,却比之前更真实,更鲜活。
“没关系。”我说,“每个人都是从被老师破口大骂开始的,我也这样。”导师现在还没有把我从黑名单拉出来呢。
塞缪尔抬起头,看着我,眼里笑意显然正在酝酿。
“伽百俐,你真是善解人意。”塞缪尔哈哈大笑,也不知道哪句话戳中他的笑点。
“善解人意?”吕西安嗤笑一声,“伽百俐是客气。换了我,早就笑趴下了。”
我没忍住,同他们一起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