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过得比我想象的愉快得多。
吕西安是个话痨,一旦打开话匣子就收不住。他给我讲他在其他国家的研究,讲那些他见过的奇异诅咒和神秘现象,讲他年轻时候在欧洲各地游历的见闻。
塞缪尔则负责在一边补充,或者说,负责被吕西安吐槽。
“他啊,”吕西安指着一本古籍说,“上个月非要研究这本书里的召唤仪式,结果召唤出来一只老鼠,吓得他从椅子上摔下来。”
塞缪尔努力挽回形象,咳了几声,“那是意外!符文画错了而已!”
“画错?”吕西安挑眉,“你画了三天,画错了一个最简单的召唤符文?”
塞缪尔低下头,小声嘟囔着什么。
我喝着茶,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就是我的祖先,是一个会被书砸、会画错符文、会被老师吐槽到抬不起头的年轻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吕西安在一旁看着,目光在我和塞缪尔之间转了一圈,若有所思,却什么都没说。
傍晚时分,我告别了吕西安和塞缪尔,踏上了回霍尔府的路。
而我所不知的是,在我走之后,吕西安严肃的关上门,叹了口气,转身就对脸上还残留笑意的塞缪尔说,他有事情的告诉塞缪尔。
“关于伽百俐,我已经确定了一些从见到他第一眼开始就有所猜疑的事。”
夕阳把街道染成金色,马车从身边驶过,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我握着手里的钥匙,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我转过街角,看见了霍尔府的大门。那扇门开着,透着霍尔家内部的光亮。
门口站着两个仆人,脸色都不太好看。他们低声交谈着什么,看见我,立刻闭上了嘴,低下头,匆匆退到一边。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劲。”
我加快脚步走进大门,穿过前院,走进大厅。
大厅里一片死寂,往日这个时候,仆人们应该正在准备晚餐,厨房里会飘出食物的香味,客厅里会点起温暖的灯火。可现在,一切都静悄悄的,像是整个宅邸都被抽走了声音。
走廊尽头,几个女佣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她们的脸上带着惊恐,有一个甚至在偷偷抹眼泪。
我快步走过去,叫住其中一位老熟人:“玛丽。”
女仆长玛丽抬起头,看见是我,脸色变了一变。
“伽……拉穆尔先生。”
“发生什么事了?”我来不及想玛丽突然对我有些疏远的称呼,只是问,“利德呢?文森特呢?”
玛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旁边的年轻女佣忍不住开口了,声音颤抖。
“出事了,先生。剧院里……利德少爷他……他……”
“他怎么了?”
年轻女佣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利德少爷在剧院里突然发病,差点、差点杀了英格拉姆医生。”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情不自禁地又问:“你说什么?”
“是真的,先生。”玛丽接过话,声音低沉,“我们也是刚才听跟去的仆人说的。二少爷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要不是文森特少爷拦住,恐怕……”
她没有说完,可我知道她没说完的是什么。
我转身就向楼上冲去。走廊在眼前飞速后退,楼梯被我几步跨上去。我不知道自己要去找谁——利德?文森特?兰斯洛特?
——可我知道,我必须去。
我必须亲眼看见。
我必须确认——
我停在利德房门前。
l
我抬起手,想要敲门,可手悬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回头,看见文森特站在走廊尽头。他的礼服皱巴巴的,领结歪了,头发也乱了,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疲惫。
他看见我,停住脚步。我们就那样站着,隔着一条走廊,谁也没有说话。
最后,是他先开口。
“伽百俐。”他的声音沙哑。
“利德他……”他顿了顿,“你知道利德有诅咒对吧。”
我点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文森特面色凝重,揉了揉眉心:“他的诅咒突然恶化提前了,就在走出剧院之后,他手中的刀差点杀了兰斯洛特。
“你知道的,利德一直用随身携带小巧刀具的习惯。”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能说什么?以我尴尬的身份和立场,以我和文森特半熟不熟的交情,除了沉默无声,我做不到更好。
文森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很严重。”他说,“就差一点。”
走廊里一片死寂,白日欢愉时光带给我的温度在我的肩上急速褪去。
我站在利德门前,看着文森特疲惫的脸,然后我想起利德。
想起很久之前的晚上,他在阁楼里,满身是血地笑着。癫狂、黑暗 、无法接近。
想起利德说过,每个月总有一天会这样。
这个夜晚,有什么东西似乎发生了改变。
文森特见我一反常态的静默,便深深叹息,最终没有再多说什么,那双雾色眼瞳暂时闭合。
“利德还在昏迷中,我打晕了他。别担心他,伽百俐,去休息吧。”
原来这位绅士还是个暴力执法者。
我看着地板,如此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