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吕西安的研究室里只剩下窗外的最后一点天光。
伽百俐走后,吕西安站在那棵大树下,看着手中的茶杯出神。茶水已经凉了,他浑然不觉。塞缪尔还在整理那堆把自己埋了的书,一边整理一边嘟嘟囔囔地抱怨。
“老师,您说伽百俐这个人是不是很有意思?”塞缪尔把一本厚重的古籍塞回书架,脸上还带着笑容,“他来雾都没多久,但对这里的事好像很熟悉。上次博览会的时候,他……”
“塞缪尔。”吕西安的声音忽然变成了一种塞缪尔从未听过的严肃,塞缪尔回过头,看见吕西安正盯着自己,蓝色的眼睛里有闪着复杂的情绪。
“关门。”吕西安说。
塞缪尔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书,走过去把那扇厚重的木门关上。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像一声叹息。
“老师,”塞缪尔转过身,脸上的嬉笑已经收了,“怎么了?”
吕西安沉默了很久,可塞缪尔不喜欢玩这种严肃游戏。“老师在雾都犯什么弥天大错了,至于紧张到聊天都关门吗?”
“混小子!”吕西安一下就破了功,但还是努力把话题拉回正轨,“塞缪尔,你相信时间是可以被触碰的吗?”
塞缪尔眨了眨眼,有些意外。
“时间?”他重复了一遍,“您是说能去到未来和过去的时间旅行家?这不是个传说吗?”
“不是传说。”
吕西安放下茶杯,走到那棵大树下,伸手抚摸着粗糙的树干:“我研究神秘学几十年,见过无数那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现象。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真正遇到过——时间的痕迹。”
塞缪尔走近几步,等着他说下去。
“你知道吗,”吕西安没有回头,“想要回到过去,想要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想要让死去的人活过来,每一次触碰时间,都要付出代价。”
他转过身,看着塞缪尔:“伽百俐身上,有时间的痕迹。”
塞缪尔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吕西安走回桌边,从一堆古籍里抽出一本破旧的手稿,翻开某一页,推到塞缪尔面前,“你看这个。”
塞缪尔低头看去。那是一幅古老的插图,画着一个人站在河流边,河流里倒映着他的影子,但影子比人老了太多。
“这是十三世纪一个神秘学家留下的手稿。”吕西安说,“他说,真正触碰过时间的人,身上会留下痕迹。那种痕迹不是肉眼能看见的,可是无法欺骗我的智者之眼。”
“您感觉到了?”塞缪尔挑眉,显然有些存疑。
“第一次见面,我就觉得他身上有什么东西不对。不是诅咒,不是符文,不是任何一种我见过的力量。是时间本身。”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他的存在,有一点点模糊。”
“模糊?”
“就像一幅画,被人反复描摹过太多次,线条不再清晰。”吕西安说,“他的生命轨迹,不该是现在这样。我不知道他来自哪里,也不知道他要去向何方,但他不完全是这个时代的人。”
塞缪尔看着那幅插图,看着那个河中的倒影,想着伽百俐的脸。那张脸上有和所有人一样的喜怒哀乐,有和自己相似的紫色眼睛,有笑起来弯弯的弧度。
塞缪尔开口:“你是说,伽百俐可能是从别的时空来的?”
“我不知道。”吕西安摇摇头,“这只是我的猜测。”
塞缪尔把目光从手稿上移开,看向窗外。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街道,远处有几盏煤气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雾气中晕开。
他想起了白天伽百俐被书砸到时的笑,想起他说“每个人都是从被书砸开始的”,想起他喝茶时微微眯起的眼睛,想起他看向那些古籍时认真的表情。
“塞缪尔。”吕西安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老师看着他,目光里有探究,也有担忧,“如果他真的是从别的时间来的,那他身上背负的东西,可能远超我们的想象。时间旅行者的秘密,往往比诅咒更可怕。”
塞缪尔却只是笑,那笑容和平常一模一样,有点无奈,又有点什么都不在乎的洒脱。
“老师,”他说,“您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小心他吗?”
吕西安挑眉。
“还是想让我以后离他远点?”
吕西安看着塞缪尔,一言不发。
塞缪尔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煤烟和潮湿的气息,吹乱了他的头发。
“老师,”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伽百俐是什么人,从哪里来,身上有什么秘密——这些重要吗?”
吕西安看着他。
“他今天被书砸的时候,他看我出丑的时候,忍着笑的样子,全都只是一个普通青年。”塞缪尔转过身,紫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窗外夜色,“他是我的朋友,这就够了。”
吕西安:“你知道你这种性格,迟早会吃亏的。”
“我知道。”塞缪尔咧嘴一笑,“但那是以后的事。”
吕西安摇摇头,把桌上的手稿收起来,放回那堆乱七八糟的古籍里。
“老师,”塞缪尔忽然开口,“您刚才说的那些,关于时间的痕迹,关于伽百俐来历不简单……”
“嗯?”
“您会因为这个,就不让他来这儿了吗?”
吕西安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自己这个没心没肺的学生,看着那双和伽百俐几乎一模一样的紫色眼睛,看着那张年轻得不知天高地厚的脸。
“傻缺东西,你老师我就是因为这个才让他来这里的!而且伽百俐的魔药功底和能力都相当不错,连报酬也不高……”
塞缪尔笑了:“其实还是为了省钱吧,穷鬼老师?”
吕西安也笑了,边笑边拿着书追着塞缪尔打。
笑着笑着,吕西安又叹了口气。
“我活了这么大年纪,”他说,“见过太多人,太多事,太多所谓的秘密。到头来发现,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一个人从哪里来,而是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走到窗边,和跑到这里的塞缪尔并排站着,看着远处的夜帷。
“伽百俐的眼神很干净,周边的气场也很纯净。”他说,“不管他来自哪里,这一点不会骗人。”
塞缪尔点点头。
夜风吹进来,把桌上的几页手稿吹得哗哗响。塞缪尔走过去,把它们压住,顺手把窗户关小了一些。
“老师。”
“嗯?”
“您说,伽百俐知道自己身上有那种痕迹吗?”
吕西安耸肩:“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我猜,他留在雾都,一定有他的原因。”
“不管是什么原因,”塞缪尔摊摊手,倒是豁达,“他在这,有朋友。这就够了。”
吕西安看着他,看着这个吊儿郎当样的学生,只觉得拳头有点痒。
“行了,”他拍了拍塞缪尔的肩,“把书收拾好,明天伽百俐再来,别又让他看见你被书砸。”
“老师!”
“怎么,我说错了?”吕西安挑眉,一副你不去收拾我就收拾你的样子。
塞缪尔嘟囔着走回那堆书旁边,继续整理。
…………
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久到文森特离开,久到月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清冷的光。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或者说,我根本没怎么睡。
我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等那扇门打开,等里面的人出来,等一个可以进去的机会。
门开了,而利德站在门口,正好叫我逮个正着。
他穿着那件常见的深灰色晨衣,头发有些乱,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一些。看见我,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我,平静的移开目光,从我身边走过。
“利德。”我叫他,他停下,但没有回头。
“你还好吗?”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声。
“我没事。”他终于开口说话,随之继续向前走,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我愣在原地,甚至开始怀疑自己。
就这样?你昨天可是那么大事啊。
我追上去,试图让利德等一等:“你等会,我问你话。”
“回答了。”利德头也不回。
“你那叫回答?”
他没说话,继续走。我跟在他身边,侧头看他。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灰色的眼睛看着前方,谁也不看。可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利德。”我试着开口。
利德:“嗯。”
我:“你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