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动,而我不厌其烦:“利德·霍尔。”
他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你躲什么?”我盯着他问。
利德:“没躲。”
我:“你有。”
利德:“没有。”
我:“那你看着我说话。”
他反而移开目光,继续向前走。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有点想笑。不是觉得什么东西搞笑,而是要被气笑了。
他现在在躲我。绝对是的。
“利德。”我追上去,“你是不是觉得现在不敢看我,因为昨天的事?
“因为你差点杀了兰斯洛特,然后觉得没法见我?”
利德脚步明显加快,我才不会让他得逞。
“利德,你听着。”我走到他面前,拦住他的路,“你昨天干了什么,那是你的事。你发病,你失控,你差点杀了人,这些都是你的事。但你现在居然躲我。”
我自己都在想,“看看这话,多没良心啊。”
他看着我,速来平静的眼中有些许困惑,似乎没弄明白这两件事之间的关联。
“因为你躲我,我就没法找你。我没法找你,我就不知道你怎么样。我不知道你怎么样,我就找不到你。”这话说的我自己都云里雾里,没弄明白。
利德沉默了一会儿,显然,他也在努力捋清楚其中的逻辑关系。
“你可以不找。”好,利德选手放弃了。
我哼笑:“我乐意。”
他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人。
“你……”
“我什么我?”我打断他,“你躲得了我?你试试看。就算实体的我没有再传送回你身边的能力,可我还是能找到你的。”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我继续跟。我们没有任何交流,就像一出荒诞的黑色默剧。
他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我跟。他下楼,我跟。他去餐厅,我跟。他在餐桌前坐下,我在他对面坐下。
他看着面前的早餐,拿起叉子;我看着他的脸,而他把叉子放下。
利德:“你看什么?”
我:“看你,看你很平静的样子。”
文森特从外面走进来,看见我们两个,脚步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在我和利德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微微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在另一边坐下。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餐具轻轻碰撞的声音。
但就是这样,我才觉得诡异的无法理喻,就像昨天其实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大家全部都装聋作哑,就连那些仆人也拉着笑容上来,专注的做着每一件事情。
如果不是我到现在还没看到兰斯洛特医生的话,我可能也会完全想不起昨天发生了什么。
利德吃了几口就放下叉子站起来往外走,我也马上放下餐具站起来跟上去。
“伽百俐。”文森特忽然开口。
我回头,想着估计是这位霍家的体面人应该也看不下去我们这种怪异行为延续。
文森特看着我,眼里有一点无奈。
“……”他还是没能说什么,似乎默许了这一切发生。
我继续跟出去。
这一切真的很荒谬,所有人明明很反常,却要强装正常,所以才更不正常。
利德在走廊里走着,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我跟在后面,不远不近,正好能看见他的背影。
他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进去,关上门。
我站在门外,几秒后,我也推门进去。一进去就看到利德站在书架前背对着我,肩膀微微绷紧。
利德最终还是打破沉默:“伽百俐。”
我抱臂:“嗯?”
利德微微皱眉,我却知道他并没有在生气:“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书架上的书。
“没想干什么。”我望着书架说,“就是告诉你一声,你躲我没用,这对解决事情毫无作用。”
他转过头,看着我,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无奈,有疲惫,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不怕我?”
我从书柜里抽出的手顿了顿,转而看着他,看着这张看了无数遍的脸,看着这双总是冷淡的眼睛。
我:“怕你什么?”
他没说话,我明白了。
“怕你发病?”我说,“怕你失控?怕你哪天把我也捅了?”
“利德,我亲眼见过你发病的样子。你咬我,我都没松手。你现在问我怕不怕你?”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你那个时候就不怕?”
“怕啊。”我说,“怕你把自己捅死了,我也跟着疼死。”
他眉头跳了跳,随即,我看见他嘴角动了动,却又稍纵即逝。
“行了。”我拍拍他的肩,“别躲了。该干嘛干嘛,我还得去吕西安那边。回来要是发现你又躲着我,我就……”
“就什么?”
“就天天跟着你,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你吃饭我看着你吃,你睡觉我在你门口守着。”
他看着我,那目光像是在说“你是不是有病”。
最终,利德站在书架前,暂时恢复了平静的样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把一本抽出来的学术类书籍放回了书架上,我扫了一眼,发现是跟基督教有关的科普内容,不太感兴趣,就收回了目光。
“晚上准时回来。”
我说:“好。”
但是那天晚上,我回来得很晚。
吕西安拉着我边工作聊了一下午,塞缪尔在旁边插科打诨,三个人笑成一团。等我走出研究室,天已经黑了。
完蛋了,利德会生气吧?
回到霍尔府,餐厅里亮着灯。
可是利德没有等我,这座宅邸再次空空荡荡,犹如鬼魅盘旋于寂静。
“利德少爷的诅咒又发作了……”
这是玛丽见到我后,说的唯一一句话。
几天后,利德的诅咒越来越严重。
他开始分不清现实与幻境,哪怕是在平常,也总会看到一些不该出现的东西,耳边响起起亡者的歌谣。
我能想象到狰狞而可憎的面庞凑在脸边,扭曲而恐怖的血肉落在他周边。
我能看到他的痛苦,但他把自己锁在了心门里,他一次又一次拒绝着我陪在他的身边,一次一次把我推开。
“伽百俐,我说不定快死了。”他开着这样恶劣的玩笑,全然不顾我的感受:“诅咒恶化成这样,老天可能也不想我活吧。”
“不。”我猛然抬头坚,定地告诉他:“我一定会找到解决这个的办法。”
他难得没有数落我,毕竟连兰斯洛特和文森特也做不到的事,我又该如何做到。
我自己也很清楚,可我不想放弃。
历史上的利德是活到了二十五岁的,尽管在这之后他失踪了,可这还是给了所有我极大的希冀。
利德才不会这么轻易的消失。
自从他有意识的远离我被我发现之后,他就淡然了,不躲着我也不来找我。
“伽百俐,不想被我误伤,不要去书房或藏书室找我。”
自从三天前,他差点拿刀划开我的脖颈后,他就一直对我语焉不详 ,但我想这不过是诅咒驱使,并不足以让我退却。
偏偏在这时,怀表又把我送回了现世。
那是个清晨,我刚刚迈出霍尔宅邸要赴吕西安的约,下一瞬,天旋地转———
睁开眼,熟悉的天花板。
该死,这是我现实世界的阁楼。